【郑鄤集】点校选载:卷七·明文稿汇选序四十二首(选载8首)
按:《明文稿汇选序 四十二首》是郑鄤对明代制义评论的力作,充分展示了他对于八股文的精深造诣,对美好由衷的赞赏,对时弊大胆的批评,以及他个人的散文风采。他共评论了明代的八股文名家40人。这里选载的8人(首),是一致公认的有明一代八股文八大家。
现代研究八股文的学者王炜和龚笃清,在各自的著作中引用了郑鄤的选序和八股文名作,对郑鄤进行了论述。
明文稿彚選序 四十二首
王守溪
舉業以文恪爲鼻祖,其科名幾與商文毅等,立朝風采亦足相方。古來文高一代而位望又克副者,惟唐之曲江、宋之盧陵,其他未易幾也。文章雖不論,遇而獨當其盛,其神必有溢露於毫楮之間者。
夫文有正眼。與刻意而攻詞章,不若清心而涵靜定;與沿門持鉢而効貧兒,不若純一守氣而無盡藏。如公之爲文,豈在尺幅字句間哉!晴空灝氣助其神明,名山大川頜其深致,繭絲牛毛析其神理,行雲流水盪其天機。所謂應有盡有,應無盡無,後有作者弗可及已。
羅文恭詩云“人才愛說孝皇初”,而憲皇實開其先。成弘之際,蓋國家文明初盛之會,而公適當之,遂能以八股業匹休前哲,爲一代宗工。嗚呼!豈可謂非遇也歟!
錢鶴灘
鶴灘文畧有二種。一爲摹擬刻畫之文,窮形盡相如畫家神手,爪髮衣履筆筆生動;一爲經制典則之文,舂容大雅如登清廟明堂。
使後人爲之,二者必不能兼,兼之而鶴灘之文不盡焉。蓋其高才殊眾、秀骨天成,所謂沿素波而旁流,干青雲而直上者也。
舉業祖守溪,唐之於王嫡子也,瞿之於唐嫡弟也。鶴灘旁出而自成一家,後惟諸理齋堪稱遙胄,自非絕塵之骨,鮮能望其涯矣。
唐荆川
荆川中會元時,年甫弱冠。時永嘉典試,自以晚達,有意收老成名宿,及得荆川,殊大訝。今其文具在,清涵藴藉,雖善鑒者不能辨其爲韶年也。
既而教學里中,有教學文;又有吏部時文;又有中丞時文。或謂荆川之文屢變,迨乎晚年,奧衍宏達幾離其宗。余細閱之,初、中、後,善政未差一黍。其清涵藴藉者,原無所不盡;其奧衍宏達者,原有所不盡;此中消息,那可易解?
東坡云:“有意而言,意盡而言止者,天下之至言也。”後人欲易其語,以“言止而意不盡者爲至”,東坡之見豈遂不及此哉?
先生古文詞極深於抽翻剝換之法,手評《文編》,上下歐曾,可與覿面。先生之古文詞,從八大家出;先生之時文,從古文詞出。知其解者,旦暮遇之也。
瞿昆湖
隆萬間,元墨多宗文懿。然登峯造極,獨鄧文潔耳;餘則宗風不異,而華胄遙遙矣。
此何以故?凡學瞿者必以養,然瞿之養淵然靜深,非關文字,故其堅剛之骨、清純之氣,時行於圓融粹美之中。但摹其圓融粹美而失之靜深,此所以神理之間不能無間然也。
嗚呼!此文之微致,其誰與言之哉?近日囂靡不振,所缺在養。養者文之內,非若其他膚貌,可以勦襲而得。由今讀隆萬間文,且如古衣冠矣。後有作者欲起衰而還雅,不可不誦讀此文千百過也。
薛方山
方山去荆川不過兩科,文體頗爲一變。然而深心密致,雅度弘裁,時 有簡練亦復委蛇,字句之間必無虛設,以稱大家,自有鍼芥之合也。
予喜讀先生《宋元通鑑》及《憲章錄》,以爲博而能裁,其文亦然。相傳乙未會卷,先生自擬第一人;荆川見之,亦判爲第一人。中夜遶牀而走,既而曰:“第二耳,以正考不同經之故。”然則,第一人之定論自在也。
先生之後,一傳而方伯又損,以清著;再傳而太僕純臺、光錄玄臺,皆以忠節著。今諧孟復繼起,而孫行若少公者,高才嗜古,文章之澤衍而愈長。如先生文,尺幅餘地,固宜其然。夫文可以觀世,豈獨觀人哉!
歸震川
嘉靖之季,文體漫漶沓拖,時則有王太倉、歸海虞矻然砥柱,出其昌明博大之本色,實開隆萬清眞之先。
王文之疵有霸氣,然顧盻雄毅、高視闊步,自是一世之雄;歸文之疵有學究氣,乃淹通博雅、骨貴神清。文人之文也,二家工力悉敵。吾選王多課孫藝,蓋識老而力渾矣;選歸痛刪其近學究,而存其必傳者。
近時妄庸子好頌言震川,叩其佳處茫然未曉,至有將原稿改竄,塡入朱註長語,使人謂歸文如是,其誤不小。世有明眼,固不可欺也。
王辰玉云:“舉業自守溪而後,荆川最清最貴,其旁出而逈然絕塵者,惟震川先生一人。”此語亦非辰玉不能道。今人不知震川之清貴者,雖尊之王、唐之上,吾知震川必唾而麾之矣。
胡思泉
顏魯公書法,常欲透過紙背,而或以爲不逮晉人,此大謬也。大令少學書,右軍從後掣其筆,不可動,遂許以成名。然則顏之筆法,有自來矣。
思泉之文,深於王、唐者也。其指力甚重,而轉筆極圓,機法極變,清微雄渾,兼擅其長。後來作者,未易方駕也,今人但矜其聲響而已。
“中和”之奏,八音互作,幽鬼神而明鳥獸,洋洋蹌蹌不可度思。村廟祝聞而慕之,考鐘擊鼓逢逢然,聲達於屠牛之肆。“樂云樂云”,不亦見笑於大方也哉!
湯海若
行古文法於時文者,自歸太僕後惟湯海若先生。今天下篤古造奇之士,皆以海若爲宗。然先生之文,非以奇古勝,先生之奇古,非今人之所謂“奇古”也。
湯宣城文調特尙平,似與先生異。先生故深賞之,句櫛字比其稿,以授長公。宣城亦亟服臨川。觀兩先生之相取,則學兩先生之相非者,其不可與於斯文也明矣。先生讀萬卷書,而胸中自有爐鞲化精成液,必不畱纖滓爲筆墨累,故其文妙處在於筆善轉而思善入,而又善傳於題理。夫“轉”,則無一致直架之病;“入”,則無層排橫砌之拙;傳於題理,則無嵌字嵌句、凌駕掀翻之劣相。
先生自署曰“清遠”,可以盡其文,亦可以盡文也。幻士云,先生作與改作,望影可知,先生每以虛閒冷雋點斡題神,絕不犯十成語。而選者多置此而豔彼,鑒别之難如此。蓋文熱鬧易知,奇險亦易知,清微澹遠則知者希矣。編中有最簡素一種,皆先生宦稿,如東坡海外文,讀者尤當著眼。
注(八人名讳、籍贯、履历简介):
[1]王鏊:字濟之,號守溪,直隸吳縣人,成化十一年探花,諡“文恪”。
[2]錢福:字子謙,號鶴灘,直隸華亭人,弘治三年狀元。
[3]唐順之:字應德,一字義修,號荆川,直隸武進人,嘉靖八年進士。追諡“襄文”。
[4]瞿景淳:字師道,號昆湖。直隸常熟人,嘉靖二十三年榜眼。諡“文懿”。
[6]歸有光:字熙甫,一字開甫,又字震川,直隸崑山人,嘉靖四十四年進士。
[7]胡友信:字成之,號思泉,浙江德清人,隆慶二年進士。
[8]湯顯祖:字義仍,號海若、若士,江西臨川人,萬曆十一年進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