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道周写郑鄤的两篇文章之对比
一
有友人问我《郑氏宗谱》里是否有郑振先的传记,我找到一篇黄道周写的《郑太初先生传》发给他。他大失所望,说里面关于郑振先的内容很少,而且文章前面的很长一部分不知道黄道周在说些什么,看不懂,也没有时间去研究。总之,他对黄道周的作文风格十分不满。我说,我对黄道周的文章也不大喜欢,因为不得不看,慢慢才理出一点头绪来。经过这件事情,倒使我产生一个想法,找两篇黄道周写郑鄤的文章比较一下,对黄道周的文风做一次简单的学习探讨。
二
先看一看郑鄤如何评价黄道周的文章。
郑鄤写道:“黄石斋耿介独立,突兀千古,诗文俱自成一家言。所爲举子业,清微高秀,而人皆慕之爲奇硕,石斋弗屑也。”郑鄤是说黄道周的诗文都自成一家之言,八股文清微高秀,而别人认为他“奇硕”,黄道周并不认可。
郑鄤继续写道:“余此本亦尙存数首,皆入理之微而取致之淡者,以存石斋之本来,见石斋非以轧茁爲工也。”郑鄤保存的黄道周几篇文章,风格是“入理微,取致淡”,属于黄道周的本来面目。可见,郑鄤认为黄道周写文章并一味追求奇古,使得文章艰涩难懂,诘屈聱牙。
郑鄤下结论说:“然则石斋之文,尙未有知之者也。”他是说,黄道周的文章,是很少有人能够真正了解的。我想,也许这正是黄道周的“耿介独立,突兀千古”之处。
三
再看看黄道周写的《郑峚阳稿序》,这篇文章收录在(明)刘士鏻选评的《明文霱》里(崇祯刻本)。刘士鏻对此文的原评是:“荒幻奇诞,试以襍诸庄叟,犹中泠之于惠泉也。”
下面摘录原文中的部分内容:
吾昔者梦渴而饮于江,水方涣涣也。左顾有人焉,曰子郑氏,火色彪文,微视而善笑;右顾有人焉,曰子萧氏,金色彲文,大视而善呌。此两人者,其形体各不相比也,今从而比之,果有之也。子郑氏方㵼于涂,自以爲江水,使子萧氏鼓檝而乐之。子萧氏又以其波澜,招檝而耀予。予即自以爲木石,其于子郑氏独无取乎?且使子郑氏爲木石,予犹将从而取之。
这一段的目的当然是评论郑鄤的文章,但是方法很奇特。他拿郑鄤和同年进士萧士玮进行比较,而比较的方法又很奇特,记述的他梦境所见,看到萧士玮和郑鄤在水中戏耍。
最后一段黄道周摆出自己的观点:
我岂爲诞焉,挟取其气而喙于子郑氏之屋者乎?子郑氏之所喜闷,与世氏之哑唶盖久矣,其不相躐也。而我且以是求之无我,亦自爲洼壑乎?从而呼之,则应之曰,诺。是迺子萧氏之所乐领也,我盖犹响存焉而未闻乎道言。
四
继续看黄道周写的《救郑鄤疏》
崇祯帝指斥黄道周说自己不如名教罪人郑鄤,为其鸣不平,责令回话。黄道周就干脆写《救郑鄤疏》为郑鄤进行辩护,对于为什么说他不如郑鄤,这一点他写得十分清楚明白:
至如郑鄤者,天启二年与臣同为庶常。鄤与文震孟后先抗疏。臣以迎母且至,三疏三焚,郑鄤尝以爲怯,臣至今愧之。乙丑,臣奉母归养,舟过毗陵,鄤母吴孺人送臣母出境,未尝以爲不孝。今又十三年,距鄤发科时已二十六七载,时地辽邈,何由追剖其事?但时捉笔不能明白,辄想郑鄤,以爲不如,真不如耳。
但是在写出这段话之前,他先进行了一段不短的铺垫:
古人为侍从不半载,章疏至百上;臣赐环七阅月,仅补两牍,尚吃吃不能自畅。以臣遭明时、事圣主,仰受殊恩,尚阉蠖如此,令与诸臣并道后先,其不能追及,何啻倍蓰哉?臣前见科臣章正宸疏有云:“诸臣或迂疏矫特,自洁其身,亦不过护一官耳。”臣爲此负愧,至终日不食。近见科臣冯元飚疏云:“诸臣皆蓄缩便安,无裹革请缨之义。”臣亦爲负愧,累夕不寐。二臣皆知臣者,非爲臣发,然使臣闻之,如呼寐使醒。臣又病起,孑然鼠泣,是以决计欲自劾而去,非敢与大臣判其出处,盈廷争其是非也。
黄道周即使写正规的文章如奏疏,也是运用典故多,铺垫内容长。但是他的铺垫并不离题,而是与当时的朝政密切相关,而且是个人情感的真实表达。运用典故,则是借古讽今。
与之相比,刘宗周写到郑鄤的一篇奏疏则铺垫极短,只写必须的过渡内容,然后即直奔主题。
五
1.为什么这两篇文章的写法有这样大的差异?
可以看出,黄道周写文章是看阅读对象的。前一篇是写给郑鄤和萧士玮看的,他们是同道中人,所以他对郑鄤的文章不进行正面评论,而是进行近乎荒诞的比喻,郑鄤和萧士玮读后能够心领神会。后一篇是写给皇帝看的奏章,是正规的公文,必须写得清楚明白。
2.黄道周的文章具有两种不同的风格。一种是郑鄤认为的“入理微,取致淡”一类,这大概正是郑鄤所喜欢的文风。另一种世称“奇硕”,当时追捧和模仿这种风格的人很多,可能与明末的士风有关。
3.另外,作文的风格可能与作者本人的学术研究方向有关。黄道周专攻《易经》,是这方面的大家。我认为《易经》本身具有“玄”的色彩,艰涩难懂,久而久之,研究者的作文风格是否会受到影响?当然,这只是我的一种猜测而已。
按照我的学术素养,是没有能力来议论文风问题的;姑且一试,当作一次学习机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