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渡常州一座城市是有重量的。这重量不是楼群的高度,不是GDP的数字,而是它在历史的天平上,能称出多少文化的分量。常州,便是这样一座有重量的城。
一、苏轼的“一碗粥”。元丰七年,苏轼在《乞常州居住表》里写:“臣有薄田在常州宜兴县,粗给饘粥。”一个见过大世面、当过翰林学士的人,向皇帝乞求的,不过是一碗粥的安稳。那时他刚从黄州贬所出来,天地虽大,他却只要常州这“一碗粥”的归宿。熙宁六年的除夕,他独自宿在常州城外。长江在不远处流着,岁末的寒风吹着孤舟。他在诗里写:“多谢残灯不嫌客,孤舟一夜许相依。”一个被命运抛来抛去的中年人,在异乡的除夕夜,对着一盏残灯说“多谢”。那灯,是常州的灯;那收留,是常州给予一个陌生过客的、无言的温暖。后来他在这里的僧舍与友人唱和,信笔写下“又作三吴浪漫游”。“浪漫”这个词,第一次出现在中文里,竟是在常州。这大概就是常州的本事:它能让一颗饱经沧桑的心,重新生出“浪漫”的勇气。
二、季札的剑春秋时,延陵季子出使中原,途经徐国。徐君爱其佩剑,却未明言。季子心许,待归时赠剑。谁知再返,徐君已逝。他解下宝剑,悬于墓树而去。从者不解:“徐君已死,尚谁予乎?”季子曰:“始吾心已许之,岂以死倍吾心哉!”这个故事,没有金戈铁马,没有纵横捭阖,只有一颗心对另一颗心的承诺——哪怕那人已听不见。千年后,李白在诗里赞道:“延陵有宝剑,价重千黄金。”这“价”,是心的市价。常州人把这份“不倍其心”的诚,刻进了城市的骨血里。
三、王安石的愧王安石只做了一年知州,临走时赠诗后任,写的却是:“沟塍半废田畴薄,厨传相仍市井贫。”没有一句客套,全是沉甸甸的现实。诗的结尾,他笔锋一转:“最忆荆溪两岸春。”——最让我牵挂的,是荆溪两岸还没到来的春天。我读这首诗,忽然懂了常州。一座好城,不仅要让游子想留下,更要让父母官觉得“对不起”——对不起这方水土,对不起这些百姓,对不起那些还没到来的春天。常州,就是一面诚实的镜子,照得见人心的重量。
四、“诗国”与“八派”。清人查慎行说常州是“毗陵诗国”。“诗国”这两个字,太重了。国,意味着疆域、子民、气象。常州的诗国,不只有写诗的人,更有懂诗、爱诗、以诗为呼吸的百姓。这“诗国”的疆域有多大?翻开《江苏艺文志·常州卷》,从古到今,常州出了2240位作者,留下7318种著作。这还只是“有名有姓”的,那些散落在民间、口耳相传的,又有多少?但这还不是常州最惊人的。最惊人的是,这方水土,竟能同时孕育出“八派一国”的学术奇观——“常州学派”,敢疑古,敢立新;“常州词派”,在婉约中寄托家国;“阳湖文派”,融通百家,气韵浩瀚;“孟河医派”,悬壶济世,名动江淮……一座城,同时是诗国,又是八个学派的发源地,这在中国文化史上,是绝无仅有的现象。
五、竹刻与泥土文脉这东西,不能只在书斋里。它要能上得去,也要能下得来。上得去是什么?是留青竹刻。在常州,我见过一位老艺人刻竹。他用的刀,比绣花针还细;他刻的字,在放大镜下才能看清笔锋。一件竹刻,往往要刻几个月,甚至几年。白士风先生刻《孙子兵法》十三篇,六千多字,刻了三年。竹刻鉴赏家王世襄看了,写信赞叹:“您的水平确实很高,当代可以说是凤毛麟角了。”我问老艺人:“值吗?”他笑笑:“竹子会裂,人会老,可这刀下的东西,能留下去。”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留青竹刻,留的不是青,是心。是把文人的诗书画印,一刀一刀,刻进竹子的肌理里,刻进时间里。这是常州文脉“上得去”的那一面——精微、雅致、追求永恒。下得来是什么?是高晓声笔下的陈奂生。高晓声是常州武进人,他写《陈奂生上城》,写那个戴着破毡帽、背着麻袋进城的农民。这个形象为什么能走进亿万人的心里?因为他写的不是田园牧歌,而是泥土里刨食的尊严。高晓声说:“我同造屋的李顺大,‘漏斗户’陈奂生,命运相同,呼吸与共;我写他们,是写我的心。”他用的常州方言,是泥土的呼吸。从竹刻的雅,到泥土的俗,常州文脉在这两极之间,完成了它的完整生命。
六、觅渡,觅渡。但常州文脉里,最让我震撼的,还是“觅渡”。这两个字,我在瞿秋白纪念馆前看到。那是他少年时寄居的祠堂,旁边有所小学,叫“觅渡桥小学”。祠堂前原有一条河,河上有座桥,就叫觅渡桥。桥早已不存,只留地名。“觅渡……”我默念着。忽然想起秋白就义前,在长汀中山公园的凉亭里,从容地说:“此地甚好。”然后坐下,对着枪口。那时他三十六岁。从觅渡桥出发,到上海办学,去会鲁迅;到广州参与国共合作,去会孙中山;到苏俄当记者,去参加共产国际会议;到汉口主持八七会议,发起武装斗争;到江西苏区,主持教育工作——他一生都在“觅渡”,觅一条能让中国走出苦难的渡船。后来常州人想重修觅渡桥。可原址早已被马路切断,旧景难再。他们别出心裁,在北岸原址建桥,只建一半,向南戛然而止,是为“半桥”。
我在桥头看到那篇《觅渡半桥记》,其中有几句:“岁月流逝,山河易位……时空穿越二百年,瞬间定格在一时。时人轻抚桥栏,念天地之悠悠,感时代之变迁。行百里者半九十,后来者当更起宏图,长虹万里架到天外去!”一座半桥。半是历史,半是未来;半是终点,半是起点。站在桥上,我忽然懂了常州。
这座城市,用季札的剑,刻下了“信”的底线;用苏轼的舟,承载了“归”的温情;用荆川的笔,激荡着“新”的勇气;用奂生的眼,凝视着“土”的厚重;最后,用秋白的魂,完成了“渡”的升华。信、归、新、土、渡——五个字,串起了常州两千五百年的文脉。离开常州那天,我又去看了那块“半桥”。夕阳下,它静静地伸向空中,像一只指向远方的手。桥下的河水早已改道,但“觅渡”的精神,却在这座城里生了根。是啊,一座城,何以能被文字反复描摹,却又被文字不断重塑?因为它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墨香;它的每一次心跳,都呼应着历史的回响。
在常州,你走过青果巷,脚下是李伯元故居的石板;你望见天宁塔,耳边是黄仲则的悲吟;你手抚一段竹刻,便能触到三百年前某位无名匠人的体温。这便是常州。它不炫耀山水,不卖弄风情。它只是静静地做着一方砚台,让每一个到来的人,都能蘸取时光,写下属于自己的篇章。
觅渡,觅渡。渡过去,是历史;渡过来,是未来。而常州,永远在渡口,等着每一个寻找归处、也寻找出发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