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典引经：司空见惯
中国学社会卷民生册民俗篇
安 文
《赠李司空妓》————刘禹锡
高髻云鬟宫样妆，春风一曲杜韦娘。司空见惯浑闲事，断尽苏州刺史肠。
唐敬宗宝历二年（826年）冬，时任司空李绅，设家宴招待苏州刺史刘禹锡。席间歌姬曼舞，酒香氤氲，写出《陋室铭》的刘禹锡，哪里见过这等豪奢的排场，内心震撼到“断肠”。而李绅却视若寻常，轻描淡写地说道：“看你这么喜欢，这个歌妓便送给你吧～“成语“司空见惯”由此诞生，成了对权力者奢靡无度、麻木不仁最辛辣的注脚。
在6岁那年，通过语文课本中的《悯农》一诗，你初识了“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艰辛，同时也知道唐代这位体恤农民疾苦诗人李绅。然后，又大了一岁，在二年级下学期的语文课本里，发现李绅的《悯农》原来还有一首：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这时，或许开始懵懂，但已隐感一丝违和——既然“四海无闲田”，为何“农夫犹饿死”？这矛盾的诘问，恰是思辨的起点。然后呢？然后没有然后了。小学、中学、大学、研究生、博士、博士后…… 无论你最后达到何种学历高度，除非你专业研究文学或历史，否则如果没有课外阅读，你对李绅和《悯农》的认知，就永远停在 8 岁那年。多年以后，你只会跟你的孩子说：“你看农民伯伯多不容易，不要浪费粮食！”当然，你若读过《旧唐书・李绅传》，便会获得更多认知。原来，李绅竟是唐代新乐府运动核心倡导者之一，能与李德裕、元稹并称“三俊”，更厉害的是，他晚年居然官至中唐宰相，妥妥的有“才”有势啊！读到这里，你大概率会跟孩子说：“好好念书，天天向上，学习李绅好榜样。”
再多读点书，当你看完《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四十八・唐纪六十四）顿时傻眼——“绅在淮南，贪暴过甚，百姓苦之”！司马光文笔向来简练如刀，这几刀劈在李绅身上，有没有可能是误伤？很遗憾，北宋李昉《太平广记》干脆把李绅直接编于“酷吏类”，述其“于是邑客黎人，惧罹不测，渡江淮者众矣。”意思是说，李绅治下百姓不堪其暴虐，竟成群结队逃往江南避祸。这时，再读，也就司空见惯，波澜不惊了吧？
现在，可以告诉你，多读书有什么好处？你还记得8岁时困扰你的那个问题吗？既然“四海无闲田”，为何“农夫犹饿死”？语文课本只给了你诗意，却没给你答案。而读书，就可以把当年那个悬而未决的问号，一点点拉直成感叹号。“农夫犹饿死”从来不是一句简单的悯农诗，它是一句预言，一句谶语。李绅就是这句诗最残酷、最真实的注脚。他年轻时写尽了农民疾苦，晚年却活成了制造农民痛苦的人。而你，因为多读了几本书，终于能把8岁那年的疑惑，变成今天通透的见识：你不再简单地崇拜一个人，也不再粗暴地否定一个人。你能看见他的少年心，也能看见他的晚年骨；你能读懂诗里的悲悯，也能读懂史中的残酷；你能理解时代的局限，也能警惕人性的深渊。
当然，阁下如任学有余力，还能抽空读读王亚南先生的《中国官僚政治研究》、刘永佶教授的《中国官文化批判》，或者吴宗国主编的《中国古代官僚政治制度研究》，你定会发现：皇权专制体制的结构性缺陷（权力集中、缺乏制衡、利益绑定、低俸陋规），从根本上决定了官员腐败的必然性。老百姓千百年来呼唤的“明君”“清官”，要么是道德极端的个人特例，要么是历史与文学的虚构，永远无法成为体制的主流。李绅的故事不是孤例，而是标本；它不仅仅是对人性幽暗的讽刺，更是良知被权力吞噬的必然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