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井迷案之四
中国学法律卷刑法册刑案篇
安 文
且说牛黑子杀人劫财，也没跑太远，甚至都没藏起来。因他是个赌徒，有瘾，没两天就带着这些金银珠宝奔赌场去了。十赌九输，赌徒都是赢了不会走，要接着赢，但人怎么可能一直赢呢？如一直玩，总会有输的时候，输了怎么办？卖房子卖地，卖儿卖女，偷盗抢劫，反正想尽一切办法拿钱来赌，那就更不会走了。所以赌博就是个死循环，赌场唯一赢的，就是开赌场的人。牛黑子为这些金银财宝，不惜杀人害命，可坐上赌桌三分钟，全都输光了。
这些财宝里，有一支簪子，被赌场里一个叫黄胖哥的人赢走了。黄胖哥赢了簪子，带回家中，正好被老婆看到。这簪子，金丝累丝细如发丝，玲珑剔透，宛如天工，用料还特别讲究。老婆一看就知道这不是凡品，说这么好的东西，从哪弄来的？别是来路不正，到时候惹麻烦。黄胖哥说妇道人家，懂什么，这是我在赌场，从牛黑子手里赢来的。她更起疑了，说牛黑子我还不知道么，打了三十多年光棍了，没老婆，哪来这么好一支簪子，保不齐是偷来的。黄胖哥一听，一拍大腿，说对啊，今早出去，还看到县里马员外家张贴告示，说她女儿被歹人杀害，首饰也丢了不少，难不成这簪子是其中之一？老婆说，还真有可能，牛黑子妈就在马家做事，这簪子很有可能是他们母子摸出来的。黄胖哥也不聊了，拿起簪子就奔马家就去了。这么积极，没别的，马员外悬赏告示，凡提供线索者，赏银十两，是有钱拿的。读者可能说，赏银十两，太小气了吧？由于网络小说和电视剧的影响，看到的剧情是，皇帝赏赐大臣，动辄就是几万两，古代富商吃顿饭，动辄就是几千两，随便买点什么，就花掉几百两，让人感觉好像十两银子就和现代十块钱一样。其实并非如此。在故事发生的中唐时期，官方流通的主要货币是铜钱和布帛，白银并非法定货币，主要用来赏赐，储藏或大额支付，以及对外贸易。可以说，白银很珍贵，很稀有，很有购买力。十两白银，在当时可买五头牛，可在长安或洛阳交个首付，这是不是一笔巨款，值不值得黄胖哥跑一回。到了马家，黄胖哥把事情一说，马员外看到簪子，就明白个八九不离十了，马上就拿着簪子，把刘三婆叫出来，问：你给我老实交代，我女儿是怎么逃走的。刘三婆做贼心虚，脸色大变，支支吾吾说不知道，马员外把簪子掏出来，接着诈，说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那我女儿的簪子怎么从你家里搜出来了？刘三婆吓的魂不附体，不言语了。马员外当下报官，把刘三婆和牛黑子全都告上公堂。
卢县令升堂，说老马你可以啊，这么两天就破案啦？破案了么？没破，这犯罪嫌疑人非常狡猾，轻易不认罪，负隅顽抗是必然的。刘三婆狡辩，说簪子是自己偷给儿子的，儿子赌钱，又把簪子输了，要治罪，无非治偷盗之罪，还能怎么样。刘三婆还把脏水往杜生身上泼，说小姐私奔，是自己出的主意，可毕竟小姐是和杜生私奔了，小姐之死，肯定是杜生嫌疑最大。牛黑子更矢口否认，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一问三不知，各种装傻充愣。难办，非常难办。这古代毕竟没监控，马小姐到底跟谁私奔了，这很重要，但问题是当晚的情景没记录，口说无凭，刘三婆和牛黑子可以随便抵赖。
这时，卢县令就想到，如果牢房的明觉真是冤枉的，最开始的供述都是真实的，那当时藏在牛棚里的明觉，岂不就是人肉监控，正好目睹了这一切呢？卢县令马上把杜生也叫来，然后又把明觉从牢里提出当堂指认。明觉一眼就看出来，说就是这个牛黑子，他壮实啊，五大三粗，绝对错不了。至于杜生，瘦的和小鸡子一样，肯定不是他，他没我那天看到的这样身形啊。簪子是物证，和尚是人证，事实面前，刘三婆和牛黑子终于低下了头，认罪了。有道是：
赌徒贪财杀红粉，黄簪一支出深渊。公堂对质真凶现，始信苍天有眼悬。善恶到头终有报，清名洗雪在今天。
明觉哇一下子就哭出来了，说我好端端在山上修行，我招谁惹谁了，被这么折腾，受这么大罪？案情大白，刘三婆被判了个杖毙，牛黑子则被斩首。至于明觉，无罪释放，又回山里去了。
这个故事，当然不是真的，但可以具体分析一下故事中的判罚。刘三婆参与了拐骗，但未必预见到儿子会杀人，当初交代的也只是让儿子抢钱而已，马小姐被杀，不在她的计划之内。但她的行为，无疑直接导致了悲剧发生。唐朝法律规定，略卖人是重罪。略人是说用暴力或者欺骗的手段拐带别人，而略卖人是说把人拐带之后卖掉，这两类罪行，最高可以判绞刑。刘三婆没直接杀人，但在唐律，属于造意者，就是主谋，应视为首犯。所以如按照规矩，其实应该绞死。卢县令便宜行事，判了杖杀。至于牛黑子，这一刀肯定是免不了。
本故事原文出在《初刻拍案惊奇》，故事情节中，只有牛黑子杀人劫财，但在结尾，牛黑子的罪名却是杀人，抢劫，强奸，说明也许在马小姐被害前，牛黑子还曾强迫和他发生性关系，也许已发生，也许未遂。不过无论如何，这样多的重罪，必然是人神共愤，不死不足以平民愤。至于倒霉的明觉，他是被误抓，误打，误关，对他来说，本案完全是一场冤案。卢县令查明真相后，把他放了。但要注意的是，唐律有“诸拷囚不得，反拷告人 ”的规定，就是说如刑讯犯人，用了很多手段，仍不能明确犯人罪行，不能定罪的，或发现犯人是被冤枉的，在释放犯人的同时，应追究告状者的责任。因这时告状者就变成了诬告者，而诬告者通常是要反坐的，你诬告别人什么罪名，你就要承担什么罪名。可马员外为什么并未受到处理，一来他花钱买的这个员外身份不是白买的，同为官僚，卢县令还不卖他三分薄面？二来本案中，马员外其实并非故意诬告，其实是真的搞错了，所以卢县令没再追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