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兄长苏轼下狱上书

龙城常温 最后编辑于 2026-03-28 18:3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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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想,人在最急难的时候,便会喊天;在疼痛难忍的时候,便会唤爹娘。这是人心深处最本能的依靠啊。我如今,便像那无根的小草,心里塞满了急迫与悲苦,只盼着皇天与陛下,能像父母垂怜孩儿一般,稍稍体察我这蝼蚁般的诚心。

我自幼父母双亡,世间骨肉至亲,唯有兄长子瞻一人。我们兄弟二人,真是相依为命长大的。如今突然听说他获罪被拘,全家上下惊惶悲哭,只觉得大祸临头,不知所措。我左思右想,兄长在家为子为兄,在朝为臣为官,实在没有大的过错。他的毛病,在于性子过于愚直,遇见事情,心里怎么想,口里便怎么说。他喜好谈论古今得失,前前后后写给陛下的奏议,言语间或许有欠周详、过于直率的地方。陛下圣德如海,宽广包容,从未因此责怪过他。兄长他便有些糊涂,倚仗着陛下的宽容,说话作文,越发不知忌惮,少了些敬畏之心。

早些年,他在杭州、密州等处做官,见了些风物人情,有感而发,便写成了诗。那些诗,有时确实显得轻率了。之前也有官员把他的诗作呈给陛下,幸蒙陛下搁置不问。兄长他感激陛下的恩德,自己也已深深懊悔,决心痛改前非,再不敢这样了。只是从前的旧诗,早已流传出去,收不回来了。我实在替他悲哀,他这人太过自信,不懂得文字一旦落笔,便如流水难收,其中有些痕迹,容易被人指为不敬。如今他虽想改过自新,却已落入法网,难以自拔了。

兄长在被逮捕前,曾派人来对我说:“我身体早衰,又多疾病,这次必定会死在牢狱之中。死了,也是命该如此。只是心里有一件最大的遗憾:我少年时便怀着一番报国的志向,又幸而遇到陛下这般不世出的明主。虽则从前与新政有些意见不合,但我始终想着,能在晚年竭尽绵薄,报答陛下于万一。如今遭此大祸,纵然我想彻底改过,洗净心肠来侍奉陛下,也没有机会了。我在朝中,孤立无援,平日往来的人,此刻定然没有一个肯为我说话的。世间能为我向陛下求情的,恐怕只有你我兄弟之情了。”我私下里哀痛他的这番志向,更难以抑制手足连心的悲切,所以才甘冒死罪,向陛下说这一番话。

从前汉朝时,有位叫淳于公的人犯了罪,他的小女儿缇萦,自愿请求入宫为婢,来赎父亲的罪。汉文帝被她的孝心感动,因而废除了残酷的肉刑。我今日这点微末如蝼蚁的诚心,固然万万比不上缇萦,但陛下的聪明与仁圣,却远胜汉文帝。我如今恳求陛下,准许我缴还自己的官职,来赎兄长的罪过。我不敢奢求陛下减轻他的罪名,只求能免去他牢狱之死,我便感激不尽,视同再造了。兄长他所犯的罪过,如果确有文字为凭,他决不敢抵赖狡辩,以致罪上加罪。倘若陛下哀悯,赦免他的死罪,让他能从牢狱中活着出来,那真如同死去又复生一般。这样的恩德,我们兄弟该如何报答啊!我愿与兄长一同,从此洗心革面,粉身碎骨来报答陛下,任凭陛下驱使,至死方休。

我此刻孤立无援,心急如焚,满腹的话无处诉说,只能将一片赤诚,归于陛下。恳请陛下宽恕我的狂妄与唐突,念在这一点兄弟至情上,体察我的恳求。我匍匐在地,祈求天恩,心中激动惶恐到了极点。


骨肉至亲与君臣之间——读苏辙《为兄轼下狱上书》

元丰二年,北宋文坛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苏轼因为几首诗文被人抓住把柄,扣上诽谤朝廷的罪名,关进了御史台的大牢,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乌台诗案。那时候的牢狱,向来是九死一生的地方,消息传到苏辙耳朵里,一家人吓得哭作一团,慌乱之中,苏辙静下心来,决定给皇帝写一封求救信,也就是这篇《为兄轼下狱上书》。

写这封信,苏辙的目标再简单不过: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保住哥哥的命。可在皇权至上的年代,给皇帝写信救人,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苏辙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没有走寻常路。

他没有拍着胸脯说哥哥绝对无辜,也没有指责那些陷害苏轼的人,而是放下所有文人的身段,实打实跟皇帝讲情。开头就说,人走投无路的时候会喊天,疼到极致会喊爹娘,这是最本能的反应,他把皇帝比作苍天、比作百姓的父母,自己和哥哥就是无助的孩子,这番话没有半点虚情假意,任谁看了,心里都会先软上几分。

他也坦然承认哥哥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只是这份错,不是心怀不轨,而是性子太愚直。苏轼心里藏不住事,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写什么,谈论朝政得失、写风土人情的诗文,大多是有感而发,没考虑过言辞是否周全,会不会惹来祸端。说白了,就是哥哥为人太直,不懂官场的圆滑,不是故意忤逆朝廷,这样的说法,既认了兄长的疏忽,又守住了底线,不让苏轼的罪名被坐实。

信里还写下了苏轼狱中托人带来的话,读起来格外让人心酸。苏轼说自己身体一直不好,这次怕是要死在牢里,死并不可怕,最遗憾的是少年时就立志报国,好不容易遇上圣明的君主,还没来得及尽一份力,就要含冤而死,朝中无人敢为他说话,唯一能指望的,只有亲弟弟苏辙。这番话,把一个文人落难的不甘、对家国的忠心,还有对兄弟的信任,全都写了出来,字字都是掏心窝子的话。

最后,苏辙更是拿出了最大的诚意,主动请求皇帝罢免自己的官职,用自己的仕途换哥哥一条命,还拿汉代缇萦救父的例子作比,只求皇帝能念及这份兄弟情,留苏轼一条生路。他不敢奢求皇帝从轻发落,只要能让哥哥不死,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往后愿意和哥哥一起,死心塌地报答皇恩。

整封信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巧妙的辩论,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弟弟对哥哥的牵挂,是骨肉至亲在生死关头的本能守护。而苏辙和苏轼的兄弟情,本就刻在了骨子里。他们自幼失去父母,相依为命长大,一起读书、一起做官,苏轼一生宦海沉浮,多次被贬,苏辙始终不离不弃,哥哥落难,他甘愿舍弃前程,也要拼力相救。苏轼在狱中写下“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这样的生死约定,从来都不是空话。

这封信背后,也藏着那个年代文人的无奈。宋朝虽重视文人,可文人下笔稍有不慎,就会招来杀身之祸,苏轼不过是写了些随心的诗文,就险些丢了性命。而苏辙,正是用最朴素的兄弟亲情,在森严的皇权和冰冷的制度面前,博得了一丝生机。宋神宗最终被这份真情打动,饶过苏轼性命,将他贬到黄州,也正是黄州的经历,让苏轼写出了更多流传千古的诗文,这或许是谁都没料到的结果。

如今再读这封信,没有复杂的道理,也没有高深的学问,就是能实实在在感受到那份手足情深。在生死关头,官职、前途都成了身外之物,唯有血脉相连的亲情,最是珍贵。一封求救信,流传千年,打动我们的从来不是文笔,而是那份不加掩饰、生死与共的真心,是乱世里,兄弟二人紧紧相依的温暖,这份真情,不管过多少年,都能让人心里又酸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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