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写人的灵魂”
——《陈奂生上城》再解读
陆克寒
一
我一直记着十多年前那个十月午后,我和崔道怡先生对坐而谈,话题是——高晓声的小说。秋日落照从半开窗口折射到玻璃茶几上,回光抚摇,映上他的绛红色毛线衣,安静磨蹭。这位当年《陈奂生上城》的责任编辑,突然问我:“油绳到底是什么样子?”我一时语塞,怔着。他微笑感叹:“我到现在还没见过真油绳呢!”
我当然明白他之所指,便是那篇当代名作里的油绳,陈奂生进城卖油绳、买帽子,是小说的情节基点。但我该如何向一位北方长者,描述高晓声笔下的江南“油绳”?它不是“绳”,是绳的形状,细短细短,其实是一种吃食、一种零食,面粉做的,油炸的……我的解释一时有些语无伦次,最后,蓦然想起北方的“天津麻花”——“就是小麻花,小小麻花,这么一点点的小麻花!”我边说边做手势,崔先生的目光和神色却依旧茫然。他无法想象一根粗大、壮硕的麻花,究竟该细短到何种程度,才算是油绳。而我终究无法叫他凭空虚构出又细又短的油绳,究竟是如何真切模样。
有关《陈奂生上城》的解说和评点,早已远远超越原作的篇幅和体量。对作家高晓声及其文学创作的阐释与引申,更是庞杂而丰沛,汗牛充栋 ,难以计量。当初的责任编辑,却始终记着小说里的油绳,它像一枚细微道具镶嵌在文本展开中,却是他牵想三十余年的一则悬念。如此细小物件,能有这般叙述能量,是否还有其他文本细节,被我们大处着眼的阅读惯习,向来忽略或鄙视了?现在想来,正是崔先生对油绳挥之不去的念想,提醒我应该仔细打量高晓声作品里的大量细小物件……
就说《陈奂生上城》这一篇吧。乡下人进城,是近代以降中国小说惯常的叙述情境,但人物进城原委有别、动机不一,陈奂生是要卖油绳、买帽子——油绳就出场了,它在这个经典文本的故事起端,情节开头即露脸。油绳和帽子,均为日常之物,前者是吃的,供口食之需,后者是戴的,挡风保暖护脑袋。油绳以塑料袋分装,再码进旅行包中。塑料袋和旅行包,又是两种日用品。陈奂生上城卖油绳的年代,塑料袋正逐步取代粗纸袋包装物品,而旅行包既非蛇皮袋、也非行李箱,用来装吃食已有几分讲究,但并不奢华。油绳、塑料袋和旅行包三样物件,它们适逢其时聚在一起,就在农民陈奂生手头,跟他本人一起从乡下“晃荡晃荡”进城,人与物的组合看似寻常,却自有讲究,构成一个年代的日常境况和表征,形象凸然而动感十足。我甚至彷佛听得见那三样寻常之物,在文本世界里悉悉索索响动——这是一种具身在场的阅读现场感。
正是取用日常之物,高晓声的叙述重建了故事的现场情境,强化了阅读的现场感受,营造出身临其境的现场体验——我称之为小说叙述的在场性。《陈奂生上城》里的在场之物,当然不止前所提及三种,比如,招待所房间内就有“紫檀色五斗橱”“嫩黄色写字台”“花床单”“新被子”……这空间里所有在场之物,叫陈奂生心生敬畏和窘惧,人与物的关系紧张而尖锐,逼迫他“把鞋子拎在手里,光着脚跑出去”。在场之物鞋子被高晓声的叙述用到极致,在一个陌生而高贵的场景里,它跟主人一样着急而慌张,极为拘谨,煞是落魄,竟从脚上错置到手里,实在是手忙脚乱、手足无措。还有那两张沙发,陈奂生不知其名,默认是“两张出奇的矮凳”“两张大皮椅”“弹簧太师椅”;他出了五元住宿费,返身回房,才敢“扑通坐下去”。他对沙发的折腾,活现出他自己的神魂来;人与在场之物的关系,原来包含、累积着深幽的精神性蕴涵。
二
的确,在高晓声的叙述中,这些在场之物不仅具备真切体验的现场感,并且具有深切寄寓的表现力。它们与人物关联,它们被作家用心安置在文本叙述中,它们的在场总是牵连、并且映衬着小说人物。
无论是油绳、还是帽子,是塑料袋、还是旅行包,所有五斗橱、写字台、床单、被子之类,包括那两张后来被论家挥洒纵议的弹簧沙发,它们都是高晓声打造的叙述道具,而非叙述主角。作为在场之物,油绳等日用品恰到好处地出场,恰如其分地表现,充分但有分寸,它们均为配角,功能是造设情节现场和叙述情境,人物才是主角,人物的个性及精神世界才是叙述旨要。因此,在交代陈奂生进城卖油绳、买帽子的日用性事务之外,高晓声更觑定他的潜在心思——“要是能碰到一件大家都不曾经过的事情,讲给大家听听就好了,就神气了。”
于是,小说情节便在陈奂生上城的日常事项之外,另行豁开一条叙述通道——他“生活好转以后”的“精神面貌”,他的当下“念头”和现时“羡慕”。叙述得借助在场之物,照见人物的“精神生活”,洞察他内在世界的运行与搏动。作家高晓声明了此间的叙述肯綮和肌理,他巧施手腕,让卖油绳、买帽子的日常事务合理延宕,叫情节顺理成章地略为缓慢,务必使陈奂生在城里住上一夜,并且,叫他身处意外之境——县委招待所“单独房间”,让他真正经历“一件大家都不曾经过的事情”。
就是这一夜意外的城中住宿,让陈奂生的全部内在世界,被聚光灼照。他身处富贵场所内心不适而窘迫,他与在场之物紧张对峙,他先是慌急逃避,后是报复式对待,除了折腾沙发,他还“把提花枕巾捞起来干擦”脸面,“衣服也不脱,就盖上被头”再睡,不怕将“房间弄成了猪圈”。他对待在场之物的行为举止既失常又失当,心有不甘而怨怒冲冲,最后,在习惯性的自我宽慰和虚饰中,他获取某种精神性得益,就此在心理感受上自己把自己打发过去——此间,他的心思浮沉起落、腾挪翻卷,他精神情态声色活现而纤毫毕现。
于是,陈奂生的上城经历,便在小说叙述中成为他个性与精神的一次精彩出演,即兴而为,本色俱呈。高晓声不作修饰,倾其原色,人物因而全然活跃着他的世俗性。高晓声的人物是现世的,就在世界和生活现场,在我们的周遭或近旁,在我们当中,与我们一起活着;因此,我称之为:在世之人。高晓声小说中,在世之人与在场之物妙配而互动,共同构成世界现场的实物表象和精神具象。
即此而观,高晓声的小说创作不仅关注现实社会问题——比如《李顺达造屋》关注“住的问题”、《“漏斗户”主》关注“吃的问题”,他更为关切的其实是——“灵魂问题”,是人的精神世界和精神状况。他在1950年代创作的《解约》和《不幸》,即表现出对人物内在心理和精神底奥的叙述瞩目。1978年“新时期”到来,他重返文坛后的小说创作,更是自觉聚焦于人的灵魂表现。这与他经历特殊历史年代而获得非同寻常的人生体验和生命认知,自然具有深切的因果关联。他的亲身经历和体验积淀而为灵魂关切和精神关怀,表现在他的文学叙述中,便是塑造人物形象自觉聚焦于灵魂世界。
我们在高晓声的小说世界中,能够真切感知到李顺大、陈奂生们的心事和心思、苦恼与欣喜,他们对于现世事务的看待与回应,他们的情感波动与精神气象,以及他们的生命态度——高晓声自己将之概况为:人物的“灵魂”。谈起《陈奂生上城》,他本人曾说:“文学作品是写人的”“我们写人物所走的道路和他的命运,应该把人物特有的性格及其精神因素表现出来”“我的意见是要把灵魂表现出来”。他更一言论定——文学创作就是要“去写人的灵魂”。
这是高晓声创作经验的一份自我提炼,理应成为当代文学前行的一份历史遗教。高晓声以《陈奂生上城》,斩获1980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鲁迅文学奖前身之一);此前,他以《李顺大造屋》荣获1979年的同项奖励。论界普遍认为:高晓声是继鲁迅和赵树理之后,又一位表现国民灵魂的高手。如今,四十余年掠过,文学经受时光过滤,高晓声的《陈奂生上城》等已然载入史册,这是常州地方呈献给中华文学的又一项独特成果。
2026年3月10日 夜
毕于寒舍
【文章发表于2026年3月23日《常州日报》“文笔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