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阳光透过常州老年大学书画系1203教室的窗户,斜斜地洒在宣纸上,泛起一层温润的光。
那光是薄薄的,像是被春天的手滤过一遍,褪去了清晨的冷冽,只留下恰到好处的暖意。窗棂的影子落在毛毡上,一格一格的,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像极了老式电影放映机里缓缓转动的胶片。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浮游,不慌不忙地打着旋儿,仿佛也舍不得惊扰这一室的安静。
宣纸被照得半透明,能隐约看见底下毡垫的纹理,那纸面上的光泽柔柔的、软软的,像是刚煮好的米粥表面结起的那层米油,温润得让人想伸手去摸一摸。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香,混着颜料里那一丝淡淡的清气,还有旧书本才有的、让人安心的纸味儿,这些气味被阳光一晒,愈发清晰,又愈发柔和,丝丝缕缕地钻进人的心里去。
教室里很安静,二十多位学员屏息凝神,目光汇聚在讲台前。徐思齐老师今天要现场创作一幅迎春花主题的作品,这样的时刻,是我们每周最期待的。
徐老师站在画案前,提笔蘸墨,凝神片刻。那支笔在他手中,仿佛不是工具,而是手臂的延伸、心意的承载。
第一笔落下,浓墨在宣纸上铺开,那是迎春的老枝。
我跟着徐老师学了三年,每一次看他用墨,都像在读一首无言的诗。那一笔浓墨,焦而不枯,苍劲中带着韧劲,转折处力道分明,仿佛是冬日里积蓄了一整个季节的力量,终于要在春天释放。老枝的骨相立住了,整幅画的精气神也就有了根基。
接着是迎春花。
徐老师换了一支笔,蘸上藤黄,调了些许朱膘,笔尖在调色盘上轻轻一转,然后落笔。一朵、两朵、三朵……金黄色的花朵便从枝头冒了出来。那黄色明快却不刺眼,饱满却不艳俗,晕染之间,花瓣的层次自然流淌开来。他用笔尖蘸了墨➕赭石,在花心处轻轻一点,仿佛一瞬间,那些花朵就活了,带着清晨的露水,迎着春风,摇摇曳曳地开了。
我坐在第三排,能清楚地看到徐老师运笔的细节。他的手腕很稳,指间的力道却极富变化,时而疾如风雨,时而缓若闲庭信步。每一笔都有来处,每一划都有归途。那种从容,不是一朝一夕练出来的,是几十年的功夫沉淀下来的,是心手合一的境界。
画即将结束,徐老师在画面右下角添了两只雏鸡。
这一笔,让教室里不少同学轻声惊叹。
那两只雏鸡,不过寥寥数笔,墨色由浓渐淡,身体便有了圆滚滚的质感。徐老师用朱砂在鸡喙上方轻轻一点,两只雏鸡顿时有了神采,歪着头,似在枝头啾鸣,又似在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繁花盛开的春天。憨态可掬,活灵活现。
有人小声说:
“活了,真的活了。”
是啊,这就是徐老师的本事。他画的不是迎春花,不是雏鸡,是春天本身。
整幅画完成的时候,不知谁轻轻地感叹一声,“看徐老师作画,真是一种赏心悦目的艺术享受”。随后,教室里响起了轻轻的掌声。
徐老师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画面,提笔在右下角落下题款:“花浓有信”。
四个字,行书,温润中带着筋骨。
我反复咀嚼这四个字,越品越觉得有味。花浓,是春天的盛情;有信,是时序的承诺,是自然的守约,也是一位画者用笔墨对生命的致敬。
下课之后,同学们围在画案前久久不肯散去。我们班三十多位同学,来自五湖四海,身份各异,有企业家,有公务员,有医生,有大学教授,还有那位让我们所有人都心生敬佩的、八十五岁高龄的梅大姐。
梅大姐是清华大学毕业的老前辈,满头银发,精神矍铄,每次上课都坐在第一排,笔记记得比谁都认真。
她说,年轻时忙于工作,没能好好学画,现在终于有时间了,跟着徐老师,要把错过的时光一笔一笔补回来。窗外,真正的迎春花应该也开了吧。
教室里,墨香未散。那幅“花浓有信”摊在画案上,金黄的迎春、苍劲的老枝、灵动的雏鸡,静静地散发着艺术的温度。
我在想,很多年后,我大概会忘记很多事,但一定不会忘记这样的上午,阳光正好,笔墨正酣,一位好老师站在讲台前,带着一群热爱生活的老年人,用最中国的艺术,一笔一画地,把春天请进了心里。
花开有信,人间有情。
谢谢您,徐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