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典引经:戏说常州东坡肉
中国学社会卷民生册民俗篇
安 文

在常州说东坡肉,几乎人人都觉得是苏东坡独家发明。你看那方方正正、油润透亮的红烧肉,看着就跟他丰腴洒脱的书法一个路数。但若较起真来,翻遍苏轼文集,却找不出一句描述,能符合如今东坡肉的做法。他在黄州写过《猪肉颂》,讲“净洗铛,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那做法,是清贫时对付便宜猪肉的法子,质朴得很。所以,东坡肉这道名菜,多半是后世聪明厨子的创造,只是借了东坡的名头而已。这倒不稀奇,咱们的佳肴,总爱找个风流人物认祖归宗,翻翻菜谱,例子有的是。可我想,就算苏轼穿越到今日,对这盆以他命名的肉,也会满眼欢喜,欣然举箸,说不定还要点评:“此法甚善,深得吾心!”为何这么说?因为我觉得,这道菜的魂,那份对肥甘之味的坦诚热爱,与东坡骨子里的东西,是通的。
苏轼对“肥润”有着近乎本能的欣赏。诗文上,他嫌孟郊寒瘦,说读其诗“初如食小鱼,所得不偿劳。又似煮蟛蜞,竟日嚼空螯”,不过瘾;他赞陶渊明“质而实绮,癯而实腴”,瘦只是外表,内里丰美。口味上,他爱烤肉爱肥鱼,夸荔枝好吃,比的也是“似闻江鳐斫玉柱,更洗河豚烹腹腴”的腴润感。东坡肉这道菜所代表的,正是这人间扎实而又可触碰的肥润,他岂会不爱?

但东坡肉的妙处,又不止于“肥润”,它的烹饪精髓——慢火、少水、耐心等候——恰恰又隐喻了苏轼应对人生的智慧。烈火烹油是快意,可他也能守得住文火慢炖的功夫。这功夫,在他最潦倒的时候尤为耀眼。被贬惠州,日子艰难。某日弄到些羊脊骨,骨上只挂了些零星肉屑。就这等事,他却兴致勃勃写信给弟弟苏辙:这骨头煮熟了,用酒稍腌,薄盐一烤,慢慢啃着吃,味道竟有点像蟹钳里的肉。信末还开玩笑:只是我啃得高兴,惠州的狗怕要不开心了——毕竟碎肉都让我咂摸干净了。(出自苏轼《与子由书》)你看,这就是苏轼。能把旁人看都不看的边角料,吃出精细的仪式感。苦中作乐至此,哪里还是苦?分明是自得其乐。
说到苦中作乐,苏老还有一事。他晚年最后一次与弟弟苏辙相遇,两人那时都在南迁途中,前路茫茫。路边有卖面条的,味道粗粝。苏辙对面碗叹息,难以下咽。苏轼却已呼呼吃完,然后看着弟弟慢悠悠问:“九三郎,尔尚欲咀嚼耶?”意思是,就这么个面,你还要细细品它不成?(出自陆游《老学庵笔记》)这哪里是品面?是说:境遇糟糕时,不必细品那苦涩,囫囵咽下,一笑而过,保存心力等待下一份“肥美”。
最难得的,是他总能在绝境中点燃对生活的热忱。贬到海南儋州,那是真正的天涯海角。他却发现了生蚝,兴致勃勃地记述:“海蛮献蚝。剖之,得数升,肉与浆入水,与酒并煮,食之甚美,未始有也。取其大者,炙熟,正尔啖嚼,又美吾所煮者。”光记下来还不算,还给儿子写信嘱咐:千万别让朝中士大夫知道生蚝这么好吃,不然他们都争着贬过来,我就没得吃了。这份苦中作乐的豁达,真是把“吃”当成了照亮荒凉的火把。
常想,现代人活得焦虑,部分因为总在“细品”生活的苦涩。工作上一点挫败,人际中一丝龃龉,我们都拿着放大镜看,反复咀嚼,越想越不是滋味。这就像苏辙对着那碗粗面,越看越愁。我们忘了苏轼那种能力:对糟粕的部分,有一种“囫囵吞下”的钝感力;同时对生活中哪怕一丝美好,却保持着“敏锐品味”的鉴赏力。他在黄州,仕途跌入谷底,却能研究红烧肉,开垦东坡,夜游赤壁,写出千古绝唱。他把人生的“瘠土”,活成了精神与味觉的双重“沃壤”。后来读他《老饕赋》句子:“九蒸暴而日燥,百上下而汤鏖。尝项上之一脔,嚼霜前之两螯。烂樱珠之煎蜜,滃杏酪之蒸羔。蛤半熟而含酒,蟹微生而带糟。盖聚物之大美,以养吾之老饕。”他把天地间美好的物产,看作滋养自己的源泉。把美食写成这样,怕是早已超越口腹之欲,成了一种生命哲学:人活一世,就是来体验这世间丰美的。顺境时,大快朵颐那肥甘;逆境时,也要能从清简粗粝中,品咂出那点独特的“蟹钳味”。这份欣赏的能力,才是生活真正的养料。
自己有过一段忙乱不堪的日子,吃饭常是敷衍。有一晚归家极晚,身心俱疲,冰箱里只剩半把蔫青菜和两个鸡蛋。本想泡面了事,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东坡。于是静下心来,烧水,仔细卧了俩圆满的荷包蛋,然后找葱姜蒜,认真做了碗炝锅面。当我吃下那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时,有种久违的踏实从胃里暖烘烘升起,瞬间驱散了整日的疲惫。那一刻就想,苏轼真正影响我的,不是他追求山珍海味的本事,而是在任何境遇下,都不丧失那份让食物、也让生活变得有滋有味的“心力”。在历史长河里,苏轼诗文书画固然不朽,但让我觉得最亲切的,还是他作为“资深吃货”的形象。他像一位最懂生活的朋友,隔着千年告诉我们: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但案头一碗肉,岭南几颗荔枝,海南一盘蚝,甚至路边的一碗粗面,都可以是快乐的理由。
活得通透,不是看破红尘,而是深知生活的苦涩与肥甘本是一体。以豁达吞下前者,以热忱拥抱后者,“哺糟啜醨,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饱。”如此,方能在跌宕起伏里,永远吃得香,睡得稳,笑得出来。他这一辈子,正如他自评的书法,“如绵裹铁”,外显丰腴柔润,内里筋骨峥嵘。他对待食物的态度何尝不是如此?表面是贪图口腹之乐的“老饕”,内里却是消化苦难、提炼甘美的哲人。
东坡肉是否他所创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道菜用最诚实的方式——一口锅、一块肉、一味火候——讲透了他的哲学:既能快意于肥甘,也甘愿为一份好光景付出漫长的耐心。 读懂了他的“会吃”,大概也就读懂了他为何总能一笑看风云,在何处都能把日子过出“火候足时他自美”的从容香气。东坡先生在谈到自己心中理想美食时说:“烂蒸同州羊羔,灌以杏酪食之,以匕不以箸。南部麦心面,作槐芽温淘、糁襄邑抹猪,炊共城香粳,荐以蒸子鹅。吴兴庖人斫松江絵鲙,既饱,以庐山康王谷帘泉,烹曾坑鬭品茶。”请问这里面包含了几种美食?您又吃过哪几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