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说《红楼梦》：迎春生母
中国学文化卷小说册红楼梦篇
安 文
迎春和探春，出身看起来很像，其实不一样。刘心武说：迎春的问题，不是庶出，而是失去。
初识刘心武，在1983年全国青联会上。那时他已名噪一时，简短交谈，他未必记得我，但我对他揭秘《红楼梦》系列讲座，一向爱看爱听，非常喜欢他那种绘声绘色、娓娓道来的讲述，像说书又像聊天，慢条斯理，特别入耳。这是他的一大优点：善讲。包括读他的书也是这样，感觉是在和你面对面交流，有商有量，不强加于人；很耐心，不厌其烦，有话说够，有理讲透；有时也觉得有些唠叨，可这又正对了我步入中老年阶段的脾气，聊天嘛，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哪有那么多的条条框框，语言是为人服务的，有的说尽管说，不设限。听刘先生的讲座，读他治红学的书，感觉很轻松，也很享受。他是在做普及工作，传播红学知识，能感受到好多红学家研究成果的影子。但也不止于此，特别是近来读他揭秘《红楼梦》的书，有不少收获，是来自于他的视角、他的分析，比较独到，也很中肯，起码能够以理服我，因为他想到的超过了我所看过的，是更进一步，是在普及中有了提高，作出了他的贡献。今举一例，加以说明。
关于《红楼梦》迎春的出身和她的生母问题，第七十三回通过邢夫人对迎春的一顿教训作了交代，但有些话，比如什么“跟前人养的”，“只有你娘比如今赵姨娘强十倍的”，叫人读了还是一头雾水，距离搞清楚还差着那么一截。我注意过不同版本对迎春出生和她的生母交代差异，窃以为是作者在创作中对人设的反复斟酌与修改所致，或是书稿在传抄阶段被抄录人“合理化”改动造成的，仅此而已，并未深究。但现在读了刘心武先生对这个问题的深究和剖析，才在迎春的出身和她的生母问题上着实推进了一步，开了眼界，长了知识，不服不行。
刘先生也是从不同版本表述出发——“甲戌本说的是：二小姐乃赦老爹前妻所出。俄罗斯圣彼得堡藏本是：二小姐乃赦老爹之妻所生。庚辰本则是：二小姐乃政老爹前妻所出。己卯本是：二小姐乃赦老爹之女政老爷养为己女。戚蓼生序本是：二小姐乃赦老爹之妾所出。”他用文本细读的方法，仔细品咂邢夫人对迎春说的那番话——“你虽然不是同他（贾琏）一娘所生，到底是同出一父……你是大老爷（贾赦）跟前人养的，这里探丫头也是二老爷（贾政）跟前人养的，出身一样。如今你娘死了，从前看来你两个的娘，只有你娘比如今赵姨娘强十倍的。你该比探丫头强才是，怎么反不及他一半！谁知竟不然。这可不是异事。”邢夫人的话有的讲清了，有的没讲清，迎春生母怎么就比赵姨娘“强十倍”呢?
刘先生谈了自己的看法——“我就觉得，应该是这样的一种情况：贾赦一正妻，生下贾琏，后来死去。邢夫人嫁过来之前，其‘跟前人’，也就是一个妾，生下了迎春。为什么这个‘跟前人’‘比赵姨娘强十倍’，而且邢夫人认为根据这个‘十倍强’的因素，判定迎春应该比探春腰杆硬，否则就成了‘异事’？惟一合理的解释，就是这个妾后来被扶正了，但是，不久却又死去了，在这之后，贾赦才又迎娶了邢夫人为填房，而邢夫人却一直没有生育，所以她说‘倒是我一生无儿无女的，一生干净’。形成了这样一个思路以后，我就对第三回曹雪芹在交代迎春的出身时，为什么那么样地思前想后，换了许多个说法，有了理解。因为这个角色是有原型的，这个原型确实是小老婆所生，说‘妾出’没有错，但这个妾生她以后被扶了正，又死了，当然也就可以说是‘前妻’，因此，迎春原型虽然出身跟探春原型类似，但她的生母又确实比纯粹的小老婆‘强十倍’，她虽然懦弱，却也就不一定有探春原型那样的因是庶出而派生的自卑感。”
原型属于假设，有没有谁也不知道，受没受原型影响、受多大影响也不知道，暂搁一边。单说对迎春生母身份的猜想和劈解——“妾——生了迎春——扶了正——死了”确实比较合理，能说清楚“迎春生母怎么就比赵姨娘‘强十倍’”和“她（迎春）虽然懦弱，却也就不一定有探春原型那样的因，是庶出而派生的自卑感”两个问题，是很了不起的真知灼见。循着刘先生开辟的这个线索，从百度查了一下，古代法律规定，非特殊情况下，一般不得将妾扶正。但民间并不少见妾扶正的情况，包括《红楼梦》脂批也讲贾琏的通房大丫头（实际上就是妾、小老婆）平儿，后来扶了正，说明在《红楼梦》的贾府中有这种情形，不是凭空胡说。从法律地位上讲，正妻（贾琏生母）最尊贵，生了孩子的妾后扶正为继室后死了的（迎春生母）次之，再续弦娶的填房夫人（邢夫人）再次之。也就是说迎春生母后来的地位，不仅比赵姨娘高，实际上比邢夫人还高。邢夫人用“大老爷跟前人”这一说法，拿迎春生母最初的身份（就像《大宅门》中姨奶奶杨九红说由丫头开脸升作姨奶奶的槐花一样，“穿上龙袍也不是太子，烧成了灰也不过是个丫头”）与赵姨娘比较，是不想抬高迎春生母地位，更不想矮化自己，这样才有利于她以主母的身份教训迎春。
这样一来，就更有利于我们理解迎春与探春两个角色的细微差别了。探春（还有贾环）始终为姨娘生的、不是太太养的而感到自卑和敏感，进而格外要强。而迎春出身并不低，所以没这样的烦恼。但她有自己的委屈，就是后来她跟王夫人哭诉衷肠的那番话——“我不信我的命就这么不好！从小没了娘”，加上亲爹也不疼、哥嫂也不管（邢夫人也说过）、后母只是唠叨而已，家里没有倚靠，所以才形成秉性懦弱的性格特征。正所谓环境造就人，原生家庭的变化，对子女成长有着潜移默化的深刻影响，孩子身上的毛病，从父母身上都能找到根源。迎春生母的起落变化，让她本能地选择了退缩自保。而探春受生母影响拖累，是反向激励，逼迫自己也得十二分的要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