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的4月,93年前的四月,周有光张允和喜结连理,故写此文,纪念二位百年喧嚣中的爱情。
【一】
1909年,张允和在老祖母的泪眼朦胧中降临世间。
那是安徽合肥龙门巷的一所大院里。夏天的早晨,不到3点钟,中国人说这是丑时。孩子离开了娘胎。都会带着大声地啼哭,而这个孩子默默无声地落草的仿佛在宣告:这是一个没有生命的小东西。
脐带紧紧绕了婴儿的细脖子三圈。窒息得太久的婴儿当时很难活的了。
这一年夏天,比往年更热。六月的天气里,老祖母和一群妇人围绕着这个不满四斤重的婴儿,忙得汗流浃背,气都透不过来。
从半夜到白日,12点整的时候,她有了呼吸。
这个瘦弱的孩子慢慢长大,开始上学,开始对文学产生浓厚的兴趣,1922年入学其父亲创办的乐益女校,周有光的妹妹叫做周俊人,是张允和的同学,这或许真的是缘分。
张允和遇见周有光时是16岁,后来张允和到周有光工作的地方读书,初见时已对她情根深种的周有光一点点展开了追求。
1928年的星期天。
一个不算高大的男的和一个纤小的女孩并排走在江边海口,他们没有手挽手,而是距离约有一尺,他和她互相矜持地微笑着。
他们彼此没有说话,走过小路,穿过小红桥,经过农舍前的草堆。脚步声有节奏地弹奏着和谐的乐曲。
吴淞江边的草地,早已没有露水。太阳还没有到海里躲藏。海鸥有情有义地在水面上飞翔。海浪不时轻柔地拍击着由江口伸入海中的防浪石堤。这石堤被年深日久的江水和海浪冲击得成了一条长长的乱石堆,但是还勉强地伸入海中。没有一块平坦石头可以安安稳稳地坐人。
周围是那么宁静,天空是那么蔚蓝。只有突突的心跳、淡淡的脸红在支配宇宙。
走啊走,走上了石堤。她勇往向前。他跟在后面。谁也不敢搀谁的手。长长的石堤只剩下三分之一了,才找到一块比较平坦而稍稍倾斜的石头。他放下一块洁白的大手帕,风吹得手帕飘舞起来,两个人用手按住手帕的四角,坐了下来。因为石头倾斜,不得已挨着坐稳当些。她坐在他的左边。
这里是天涯海角,只有两个人。是有风,风吹动长发和短发纠缠在一起;是有云,云飘忽在青天上偷偷地窥视着他们。两个人不说一句话。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本英文小书、多么美丽的蓝皮小书,是《罗密欧与朱丽叶》。小书签夹在第某幕、第某页中,写两个恋人相见的一刹那。什么“我愿在这一吻中洗尽了罪恶!”(大意)这个不怀好意的人,他不好意思地把小书放进了口袋,他轻轻用右手抓着她的左手。她不理会他,可是她的手直出汗。在这深秋的海边,坐在清凉的大石头上,怎么会出汗?他笑了,从口袋里又取出一块白的小手帕,塞在两个手的中间。她想,手帕真多!
半晌,静悄悄地,其实并不静悄悄,两个人的心跳,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他俩听不见海涛拍打石堤有节奏的声音,也听不见吴淞江水滔滔东去的声音。他放开她的左手,用小手帕擦着她的有汗的手。然后他擦擦自己的鼻子,把小手帕放回口袋里。换一个手吧,他小心握她的左手,希望她和他面对面,可是她却把脸更扭向左边,硬是别过头去不理他。他只好和她说悄悄话,可是没有声音,只觉得似春风触动她的头发,触动她的耳朵,和她灼热的左边面颊。可是再也达不到他希望的部位。
她虽然没有允许为他“洗净了罪恶”,可是当她的第一只手被他抓住的时候,她就把心交给了他。从此以后,将是欢欢乐乐在一起,风风雨雨更要在一起。不管人生道路是崎岖的还是平坦的,他和她总是在一起,就是人不在一起,心也是在一起。她的一生的命运,紧紧地握在他的手里。
男孩和女孩,蓝天白云,紧张的手和亘古不变的涛声,这确实是童话故事。
1933年4月张允和与周有光举行了盛大的婚礼,此时的他们并不知道今后的人生会是怎样的跌宕起伏,但谁想到那么多呢?
他们握住了彼此的手,双手中还有防浪石堤的涛声。
(资料参考张允和自传《最后的闺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