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廿五年学界对郑鄤研究的状况概述（三）
二 樊树志教授所进行的郑鄤研究
樊树志，复旦大学历史系教授，是专攻明史的专家学者，被誉为“晚明史研究第一人”。1937年出生，已八十九岁高龄。2003年他所著《晚明史》（上下册）获第十四届中国图书奖，2018年又扩充改写成五卷本《重写晚明史》，两书中都有一个小节专门叙述郑鄤之狱，后者的分析更加深入透彻。可以说，樊树志是本次研究郑鄤浪潮的引领者和主要研究者。
（一）《党争漩涡中的郑振先、郑鄤父子》
这是樊教授的一篇历史随笔，最初发表在《文史知识》杂志2003年12期，郑振先的官职是礼部主事（六品），郑鄤是仅仅入馆读书两个月的翰林院庶吉士，这两个不起眼的历史小人物，进入了樊教授的视野和研究领域。
这篇文章中，作者通过郑鄤父子的遭遇，指出官场中一个十分重要的现象：“一些高中进士的文人，初涉政坛，对党争陷阱的险恶认识不足，稍不留神，就成为党争的牺牲品。”但是作者的目的并非指责他们政治上的幼稚，而是对他们给予同情与惋惜，凸显其人文关怀精神。
2020年樊树志的《明代文人的命运》[1]结集出版，书中收入文章20篇，17篇为历史随笔，写到明代文人18人，《党争漩涡中的郑振先、郑鄤父子》一文也收录其中。书中所写人物大都为知名度极高的文人精英，诸如刘基、宋廉、方孝孺、李孟阳、唐伯虎、祝枝山、王守仁、李贽、顾宪成、钱谦益等等，郑鄤父子的历史影响很难和这些知名人士相提并论，然而樊教授对于官卑职小的郑鄤父子却给予极大的关注。
笔者探究其原因，从文中一段话可以看出端倪：“就他们本人而言，身受儒家正统教育，本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宗旨，进入政坛，……结果受到当权派的整肃，家破人亡，令人唏嘘。对于这类悲剧的探究，也就有了不同寻常的意义。”
作者在叙述了郑鄤的经历和悲剧以后，引用清人抱阳生《甲申朝事小记》对郑鄤之狱的议论，认为该文极具历史的穿透力，实则也是借此抒发个人的感慨：
鄤死固冤，然祸止及一家，而思陵（崇祯皇帝）之亡国，实由体仁……斥逐正人，使有体有用之士，无一立于君侧，而后其心始快焉。
文章的最后作者直抒己见：
是非自有公论。有如此知音为之鸣冤，为之赞颂，郑鄤可以死而瞑目。不过死得这样惨，毕竟是令人心酸的悲剧。如果当年听从文震孟的劝告，他不赴京履任，悲剧也许可以避免。历史无法解释，这样的“如果”“假设”，其实是多余的话，聊以慰藉遗憾而已。
（二）《晚明史》和《重写晚明史》中关于郑鄤之狱的内容
1《晚明史》[2]第十章第四节中有一个小节——（3）“郑鄤之狱”，专门叙述郑鄤案件的前后经过，可见作者对郑鄤案的重视。文中提到了黄道周对郑鄤的营救，也写到清代汤修业对郑鄤案的研究，认定郑鄤案是一件冤案。案件的起因主要是温体仁排斥异己，最初是吴宗达在温体仁面前对郑鄤的诋毁使他心存芥蒂，郑鄤与温体仁不愉快的朝房对话，以及他对温体仁排挤文震孟的行为发激愤之言等诸多因素发酵，使温体仁决心谋害郑鄤。当然最后的决定是思宗在证据不足情况下作出的圣裁。作者认为思宗虽然罢了温体仁的官，却推行了没有温体仁的温体仁主义，以此证明崇祯皇帝“遭温”之深，与第四节的标题相呼应。
2《重写晚明史》[3]第四卷关于郑鄤的一节，作者进行了扩写，小节的页数从《晚明史》中的6页增加到《重写晚明史》的11页，引用史料更加丰富，观点进一步深化与明朗。标题改名“郑鄤惨遭酷刑”，以突出这一历史事件的悲剧性，作者引用了计六奇对行刑过程的描述，凸显肃杀的气氛。在论证方面，作者强调了郑鄤的家族“郑义门”背景，并且引用万斯同所著明史的叙述，以佐证郑鄤不可能有杖母之事和借用乩仙的行为，所以“杖母”纯属诬陷。在小节的末尾，作者大幅引用黄宗羲《郑峚阳先生墓表》中的内容，以澄清事实，对郑鄤“还他一个清白”，并认为黄宗羲“以历史学家的客观冷净目光，对惨遭迫害的郑鄤给予高度评价”。作者还增加了对郑鄤墓地的叙述：
郑鄤死后，他的尸骨掩埋在家乡武进县横林镇和遥观镇交界处的东浜岸边，其地今属于遥观镇前杨村的袁家塘。墓碑上刻十个大字“明太史郑峚阳先生之墓”，家乡的后人并没有忘记他。
（三）《悲情的骨鲠之士——文震孟与郑鄤》
樊教授这篇文章刊载在《书城》[4]杂志2019年第12期，共11页，分别写了文震孟和郑鄤各自而又有紧密联系的政治经历。天启年间他们一同和邪恶的太监魏忠贤斗争，崇祯年间他们和阉党余孽温体仁斗争。他们的结局都是悲情的，文震孟被“冠带闲住”实际就是被革职，次年即病死，是悲情的；郑鄤经历四年牢狱生活，然后被凌迟处死，则更显悲剧。所以樊教授把他俩并称“悲情的骨鲠之士”。
文章中对郑鄤上《谏留中疏》给予充分的肯定，说他“态度鲜明地支持文震孟”，“虽然没有指名道姓，通篇都在影射魏忠贤”。对于郑鄤十四年后进京补官一事，论者对此会有不同见解，樊树志则写道：“郑鄤退居林下十多年，始终未能忘却治国平天下的抱负”，予以肯定。对于郑鄤之死他深表同情：“四十六岁的郑鄤，以这种方式结束生命，令人倒吸一口冷气”，当然他也为历史的进程感到一丝欣慰：“好在是非自有公论，他的文章气节当时就受到另一位骨鲠之士的高度赞扬。”
樊教授为郑鄤之死同情与惋惜的同时，深刻地看到了它的社会影响：“将郑鄤羞辱性处死，不仅是他个人及其家族的悲剧，更是时代的、社会的悲剧，是对整个国家的沉重打击。”笔者以为，这是一个历史学者观察历史事件的深邃的目光。崇祯皇帝企图通过处死郑鄤来压制朝堂舆论，为实施其治国方略扫清障碍的目的没有达到，反而使得大明王朝更加分崩离析。事实上，郑鄤死后五年，明王朝就灰飞烟灭了。
文章标题“悲情的骨鲠之士”，骨鲠二字含义，个性正直刚健，宁折不弯，亦代表着正义与气节。有当代学者在其著作中，说天启二年的进士群中，有一些人属于“末世之真品望”，郑鄤是其中之一。“真品望”与“骨鲠之士”，对郑鄤的评价异曲同工。
（四）小结
樊树志是最为关注晚明悲剧人物郑鄤的当代历史学者，是重新开启廿五年来学界重又研究郑鄤的引领者和最主要的研究者，他的研究显示其对郑鄤这一悲剧人物的肯定，亦显示出他作为历史学者深邃的目光和悲悯的情怀。所以对于人们重新研究郑鄤、了解郑鄤，具有难以估量的促进作用。
注：
[1]樊树志：《明代文人的命运》，北京：中华书局，2013年8月。
[2]樊树志：《晚明史（1573-1644）》下，第二版，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15年。
[3]樊树志：《重写晚明史（第四卷）·内忧与外患》，北京：中华书局，2019年。
[4]樊树志：《悲情的骨鲠之士》，见《书城》杂志，2019年第12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