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碎片：夏夜的记忆
刘家边的年轻人几乎都在外定居了，以常州，南京及溧阳居多。中年人也在外面打工了。而留在村中居住的都是七十岁以上的老年人，至于十岁以下的小朋友，几乎是看不到的。也只有在节假日小村庄才会热闹起来
2025年八月七号就立秋了，但九月竟比七八月还热!
傍晚的风掠过院中的桂树，吹向院中正在搭建竹塌的母亲，我在灶间，看到落日的余辉洒在母亲的身上，像是披了一条母亲嵌着金丝的纱巾，发梢、肩头、衣角都染上了一层暖洋洋的橘红色，风掠过时，那片光也跟着跳跃，轻轻晃动，把影子拉得很长，轻斜在竹塌上，白粥散发着温吞吞的热度，米香特有的甜味弥漫在小院，眼中的余辉，足够熨平我心底的浮躁。远处的天际还留着晚霞的尾巴，粉紫与橙红交织着，渡着金边，而母亲身上的光，就成了这暮色里最亮丽的馈赠，仿佛一掬手就能捞起一段泛黄的记忆。
四十五年前，依旧在这小村庄的另一处小院里，也有这么一张竹榻油亮得发红，顶着余辉回来的父亲，放下肩头的锄头，首先会提上几桶井水，泼向院场，白日里晒得发烫的场地，水汽蒸发时，冒着丝丝的烟，井水渗下地面的突突声又在脑海中响起，几桶进水下来，凉润的气息便取代了燥热，然后会搬出两张长凳，架好竹榻中，母亲提上热水擦试着，经热水擦试后，竹榻又凉又爽。只有吃过饭，洗过澡后才能上竹塌，不然母亲的狮吼功会让人瑟瑟发抖。
此时，当太阳跌落地平线时，天色逐渐从明亮的暖黄，慢慢过渡到浅粉与淡蓝色交织的状态，亮部还带着白日的余温，暗部已经悄然透出夜晚的凉意。院角那丛薄荷散发着清凉的香气，桂花若有若无的甜香混和着饭菜香，在暮色里轻轻地打了个弯，便把夏夜的序幕打开了。左右邻居的烟囱都冒起了炊烟，在木柴燃烧的辟叭声中，母亲支在院中支开了小桌子，摆好了碗筷，一锅白粥、一摞饼、一碗腌制的辣椒片，那炊烟的味道，让这简单的晚餐变得更有滋味。
大叔从了院外路过，在院门口停了一下:”今天风凉快的”母亲端着粥碗抬了一下头笑着“嗯”了一下。我站起身：“等下跟婶婶过来聊天”大叔边走边应了一声，一句简单邀约，让我们对夜的期待多了几分暖意。
四十五年前，我家的小院与二伯大叔家相连，每到夏夜，三张竹榻一字排开，各自支着一张小桌子，伯母妯娌嘴里聊着家中的琐事，手中纳着鞋底，针线篮里，蓝白布与老粗布中夹杂着一些碎花布，是我印象最深的夏夜记忆。叔伯们聊着庄稼地里、山林中的事，今天谁家田里施了肥，谁家赶巧摸到了鱼，下一茬作物需不需要播……而我的兄弟姐妹们，往往会分成几派，各玩各的，记忆中最怪的就是四哥，那么热的天，呆在房中不出来，我因好奇地跑去偷看，往往也是被他豪不留情地撵出来。
我因为年龄小，又是女孩，常常是被母亲禁固在竹榻上的，不给我鞋子穿的，怕调皮的我又疯跑，出一身汗。我每每此时很委屈，生出愤愤不平的心思，也想跟哥哥们去捉迷藏，去田埂乱石堆废墟处捉油葫芦，纺织娘，更想跟姐姐们去塘边捉萤火虫、进屋玩抓石子。父亲总是有办法把我哄好，父亲一般不会挤在竹塌上，而在坐在一张小竹椅上，修补着渔网或捕蟮鱼的笼。给我讲着许多故事《田螺姑娘》《菊花仙子》《狐妖》……我常常是听着听着就入了迷，忘了初时的不开心。会头枕着母亲的大腿，舒舒服服的扭动着身体，慢慢进入梦乡，我一直不明白，父亲没有文化，却总是能讲一些传奇故事，而且是一些精典的。后来长大了才知道，汤桥街上有个茶馆，茶馆内有说书的，父亲一有空闲就去听，听了就复述给我听，我想后来在我整个人生中，这些传奇故事一直对我有着影响，正是这个原因吧。
此时，夜色降临，它不似黄昏那样匆忙，像窗台上那只懒猫，从容地，慷懒地弥漫开来，夜空，像缀满了碎银的藏色丝绒，覆盖了整个夏夜。院中此时有三位母亲在闲聊着，从黄瓜好不好吃到菜园子里的菜聊到各自的孩子，孙子，生活中的小趣事，我静静地听着，从三位母亲嘴中感慨着兄弟姐妹的生活，有不易，也有幸福，最多的是感受是儿辈伴们的孝心。
我洗漱时，两位长辈已经离开了，我坐在竹榻上向他们的小院望了望，小院薄薄地白炽光，如月光般清凉。母亲坐在一边，摇着手中的薄扇“叭嗒”“叭嗒”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地赶走了蚊虫，也扇来了微弱的风，那风里混杂着薄荷与桂花混合的气息，也挟着白日被晒得近乎焦香的泥土味，各式草木的气息，夜来香，枙子这些气味，被余热裹着，沉甸甸地沉在竹榻下方，形成一个巨大而温存的空间，在不远处的池塘新涨的水汽弥漫成雾，雾中隐约传来四十五年前父亲慢悠悠的讲述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