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节,夜幕垂落。
在楼下瞧向黑夜中的小院,月季与蔷薇的艳色、风车茉莉的花香,在宁静中自成风流。


坐在电脑前,回想这一日——清晨,接了满满三大桶水,把阶前、院中的花草浇了个透彻。猫儿们绕着腿根打转,一声声喵叫着,催要它们的早餐。伺候完花与猫,趁学生还未上线,才想起自己尚未进食,草草对付了几口。
那个即将中考的男生提前四分钟出现在屏幕前。小学时我带过他一年多,他毕业后,我欲退回仅存的一节课时费,他母亲说,留着吧,往后总还用得上。这一留,就是将近三年。为了不让孩子把时间徒耗在路上,他母亲希望转为线上授课,我也应下了。如今,一次课时早已还清,母亲希望先付我十次费用,我说,你算着次数吧,中考后再说。男孩情感细腻,一次课后,他把一段粗粝暗哑的音乐形容成“旧报纸浸水之后擦过金属,带着一股铁锈味的钝感”。那一刻我便想,对他,得加倍用心才行。
这两个月来,我们绕着青春记忆、家国情怀、社会温情、自我认知徐徐展开论述。每次课后,他总会按时交来作业,然后我们一同分析、打磨、完善。四月里讲到“陈母问勇”的故事时,我的情绪压不住,数度哽咽;今天,谈及“藏在时光里的美好”,想起刚刚过世的小叔,又一次泪流难禁。(哭陈祥榕,是不忍。一个笑容干净的大男孩,只比我的学生们大了几岁啊,他年轻的生命,就永远留在那片高原,他的灵魂,也许正与冰雪、蓝天共舞,但他的母亲,又怎能忍受这样的打击?!哭小叔,他定居上海,虽已77岁,精神却总是矍铄,十年前,他带着我们一家去山东海边游玩,九个小时的车程,他默默开车。母亲因晕车的缘故,从不出远门的她,终于看到了海!那片深蓝浅碧,映出的何止是家人的快乐,那也是小叔的一片慈心啊!)
男孩很懂事。屏幕那端的他静静听着,虽然我情绪的转折并不长,但我依然感谢他善意的包容。十五岁的少年,未必真能理解那些平常素日里的深情,恰恰是在流年的翻检中,才最容易泛起美好的涟漪。可他用心在听、在读、在感受。他问我,那些藏在他记忆里的美好,若落笔纸上,何处该详,何处该略?
我这样回答他:
“落笔时,不妨为那些被忽略的寻常时刻耗费最浓稠的笔墨——同学受伤,你擦肩而过时的犹豫;掏遍裤兜,只剩两块钱的窘迫;不吃点心,只为给同学买药的决然……至于一些已被你反复回想的场景,只需轻轻带过,像船桨点过水面,即可。”时光本身便是一位意味深长的编者:它将今日的琐屑裁成素朴的底片,等到某一天你换了一副目光再去看,才会发现,那上面印着的,正是生命里最温润的美好。所谓详与略,不是技巧,而是你在哪个年岁里回首。
课上完,我赶往青少年家庭心理指导中心,与田教授做了一些工作交接。十二点刚过,心理专家陶老师来到书社,与我一同前往中国常州网组织的“书香润心,‘未’爱清朗”活动。四位嘉宾中,陶丽萍老师和李霞老师是我一直想引荐到常州网的,今天终于如愿。优秀的人,总是因才而聚,虽是初见,却也相谈如故。这样的相逢,对到场的孩子、家长和宾朋而言,都是一种极好的照见。


活动中,我们谈心理教育、家庭教育、法制教育,谈荐书、谈生活,更谈及为人父母者,如何学会在孩子面前放低姿态——不是姑息,不是纵容,而是真诚地蹲下身来,让视线与孩子的目光齐平。不必急于用“为你好”包裹说教,把“你应该”轻轻换成“你觉得呢”;在冲突从心头升起的那一刻,先停一秒,别让情绪顶上去,把关系逼到紧张对峙的窄路上。唯有让孩子感到自己被真正看见、被完整接纳,教育的烛火才不被风吹灭,温暖的话语才能流淌进心里。家庭的屋檐下,与其筑起一道居高临下的藩篱,不如做一双随时张开的手,让孩子愿意回来,愿意开口,愿意在这个家中卸下铠甲,袒露软肋。关系的解药,不是道理,而是姿态与倾听……
入夜静坐,想起今日种种,花木、猫儿、我在与少年谈习作时哽咽的感触,以及那些在书香中彼此靠近的心灵……忽然觉得,母亲节的这份回响,并不仅仅属于母亲,它属于所有用心浇灌、用爱俯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