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鄤集】点校选载:自叙年谱·天启二年(附简化字今译)
原文(繁體字)
天啟二年壬戌,年二十九歲。
前是歲內以會試文書附同袍投部,至是起程至京適臨塲矣。初塲中意甚寬然,獨首篇謂當鍊以虛局,三易稿始定,日已將晡,餘皆隨筆也。榜下,中七十名。大座師養淳朱先生、崑柱何先生,本房座師機山錢先生。先生後與予言,闈中已定予首卷,以策內門戶字爲主者所抹,幾落孫山,幸對房李媿菴先生竭力協薦,得第四卷。其後會試錄《書》《經》兩程用予墨,以七十名墨卷刻程,亦從來未有也。
家有世僕顧倫之子顧啟行,當予祖時家式微,跋扈逸去,營爲台州府幕,予祖幾爲所侮。其官以墨敗歸,被憲訪,啟行以爲府君置之訪也,日夜謀弑主報復。已而啟行第四子爲啟行所逐,乃自投靠府君,契稱世僕。啟行聞之,益復大恨。見予文名頗著,謀遣其壻郁姓者,持謗帖訟予,使不得入塲。其人中途乘騾而墜,足損不能行。比至京,則榜出已五日矣,遂廢然而返。聞其來,又有與逆奴合而使之者。
三月廷試,得二甲第三十名。觀政都察院,總憲鄒南臯先生、副院馮少墟先生、僉院鍾龍源先生,皆一時人望,南臯先生時召予講學。時新進見諸老皆屈折屏氣,予每直達其意,無所回互,而諸老器重乃過當。高邑趙夢白先生聯居,日夕過從,尤極欵洽。同年文湛持、黃石齋、蕭三峩、朱滄起、王心乾過從爲密,以此數兄談《易》、談詩、論文、論史,旁及禪玄,滔滔不可竟也。王憲葵司冦以參輔臣沈㴶及奉聖夫人客氏,爲民出都,予作《蹇驢行》送之,頗爲人傳誦。此稿丙丁間家人焚去,今亦不復能憶。
六月考舘,予初不欲預。黃石齋曰:“考而不得,何害也?”乃與考。試題《精一執中》論、《命輔臣行邊紀事》詩,選得第二名。
八月入舘,乃知所教習者文章正宗,唐詩正聲,又聽自改一經也。然署中極閒靜,能于此讀書三年,自可辦眞實本領。石齋遂移居署中,予欲追隨之而不果。
神廟末年,端居靜攝而太阿自操,中外無敢爲邪者。惟政府得行其恩怨,然埽除異己至削其官、錮其身而止。沈四明借妖書一案發其殺機,將興大獄,頼神廟聖明,未幾而解,四明陰謀竟不得行。士大夫居鄉亦甚安,各以講學或詩文禪玄相高,細人亦有所忌憚。其爲人心風俗,益亦不少。戊午、己未間山東大荒,至剗榆皮以食,饑民之南下者不可勝數。然予計偕往還,夜行無盜警,飢民無言亂者,則我神祖鈞陶之運也。獨起廢永格,縉紳意氣不得發舒。光廟龍飛,一鬯積欝,起廢殆盡,然百鍊之剛亦可屈指數,餘者大都委蛇洊躐以善蔗境而已。至熹廟初,而釁始於內,諸君子知之,而無能深心定力、遠識圓機爲國家謀者。於是,賚李可灼於外,殺王安於內。未已,而逐南昌、逐周冢[1]宰、削王司寇、逐鄒總憲、削滿太僕,孫宗伯登朝三月而去。人皆知客魏已得手,而又有借客魏以得手者。同心君子時懷隱憂,相顧而莫之敢發。文湛持乃以朝講建言,疏畱中十二日不下,傳聞且廷楚,斃之杖下。首揆葉福清、次輔韓蒲州力持之,謂廷楚之端不可開。然而洶洶不測,予乃即以畱中上疏,中引武廟時“權璫之煬竈”,神廟時“姦輔之藉叢”,蓋有所喻。魏忠賢至閣,戟手大駡,必欲票杖。閣力持救,福清又獨揭救,經筵講官鄭方水、盛養陓兩先生又誦言力救。蒲州至引湛持爲文信國之裔,忠臣之後只想做忠臣;而表章府君萬厯時發奸疏,云他見父上本有名,故一做官也就上本。福清救予云,鄭鄤三吳名士,今滿朝耆舊無不重其爲人。故其揭云:“鄭鄤,亦三吳之名士也,今年選入館,皆慶爲得人。”逾日而旨下,俱降二級調外任用,謝恩辭朝回籍候補。
以十月初六日出都,途中過邯鄲縣,見道傍有坊,署“黃粱仙跡”,與湛持下車入謁。初過醒心亭,方塘湛然,廟祀呂祖,後爲盧生睡像。湛持題絕句壁間,予未及也。出仍憩醒心亭,忽聞空中鶴鳴。時道士在傍,湛持問:“此間有鶴乎?”道士云:“此縣中總無鶴,况此郊外僻地。”予向空祝:“仙翁,若此鳴爲我兩人發者,願仙翁更令鶴鳴。”俄而長唳三聲,音節嘹喨,輿皂無不駭然,予與湛持乃作禮仙翁辭行,輿中成八句。
是年,次子喆生,府君命小名諫孫。予至家,府君命仍行新第之禮,得句云:“仍呼遊子掛宮袍,尙忝微官皆主澤。”蓋實錄也。府君率予展墓、告廟,合族拜謁尊戚,歲內俱竟。
【校】:
[1]冢:原爲“冡”(古同“蒙”)字,誤。
今译(简化字):
天启二年·壬戌,二十九岁。
先前把参加会试的文书附在本县同考人的一起投送到礼部,这时起程到达京城已经离考试没几天了。第一场心情很放松,首篇认为应当炼以虚局,改了三次才定稿,时间已到申时,其余都是随手而写的了。发榜出来,中了第七十名。大座师是朱养淳先生、何崑柱先生,本房座师是钱机山先生。钱先生后来对我说,他的一房本来已经确定我为首卷,因为策论中有敏感字眼被主事的人抹去,几乎名落孙山,幸亏对房的李媿庵先生竭力推荐,得到第四卷。以后会试书、经两门用我的卷子做程文,第七十名的卷子进入程文,也是从来未有过的事情。
家里有世仆顾伦的儿子顾启行。当我祖父时家道衰落,顾伦跋扈逃离,谋得台州府幕僚的职务,我祖父差一点被他欺负。他做官因为贪污免职,被上级查访,启行以为是我父亲使人查访的,日夜想着杀主报复。后来启行的第四子被启行赶出家门,他投靠了我父亲,立契称为世仆。启行听到了,更加大恨。看到我写文章名气很大,阴谋派他姓郁的女婿,带着谤帖状告我,使我不得入场参加考试。他的女婿中途骑骡子跌下来,跌坏了脚不能行路。等他赶到京城,发榜已经五天了,只得灰溜溜地回去。听说派他来北京,还有与逆奴合谋的人。
三月殿试,得到二甲第三十名。被派到都察院学习政务。左都御史邹南皋先生、副都御史冯少墟先生、佥都御史锺龙源先生都是众望所归的人,南皋先生经常招我去(首善书院)讲学。当时新科进士见到各位前辈都小心翼翼、说话婉转,我每每直接表达自己的意见,没有转弯抹角,而各位前辈对我却非同一般地器重。和高邑人赵梦白先生住处相邻,每天都有来往,相处十分亲密。与同年文湛持、黄石斋、萧三峨、朱沧起、王心乾来往最密切,和这几位老兄谈易、谈诗、论文、论史,还涉及禅理玄学,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王宪葵刑部尚书因为弹劾辅臣沈漼和奉圣夫人客氏,被免职出都,我写诗《蹇驴行》为他送行,广为人传诵。这首诗稿在丙丁(注:天启六年丙寅,七年丁卯,合称丙丁)年间被家人烧掉,现在也记不起来了。
六月翰林院选拔考试,我开始不想参考,黄石斋说:“如果考不取,有什么害处呢?”于是我就参加考试了。试题是《精一执中论》、《命辅臣行边纪事》,我的诗得到了第二名。
八月入馆读书,才知道所教习的是文章正宗,唐诗正声,又可以自己选择一门经学。翰林院里极清闲幽静,能够在这里读书三年,自然可以学到真实本领。石斋移居到翰林院里,我想跟着他住进去却没有实现。
神宗(注:万历)末年,静居深宫但权柄握在自己手里,宫廷内外没有敢起邪念的人。只有内阁成员以其恩怨行事,然而排斥异己,只是削他的官、禁锢他的身而已。沈四明(指内阁首辅沈一贯)借妖书一案萌发杀机,将要兴起大狱,幸亏神宗圣明,不久把案子化解,四明的阴谋,没有能够得逞。士大夫在乡间也很安然,以讲学或者诗文或者禅玄相互切磋,小民百姓也都有所顾忌。那时的人心风俗,纯朴之处不少。戊午、己未年间,山东发生大灾荒,到了刮榆皮吃的地步,饥民南下逃荒的不可胜数。然而我赴京参加会试往返,走夜路没有盗警,饥民也没有倡言作乱的人,这是神宗皇帝掌握和运用国家权力的作用。只是起用闲置的官员不见施行,士大夫意气得不到抒发。光宗皇帝(注:泰昌)即位,士绅的积郁得以畅通,闲置的官员差不多都起用了,然而这些人当中,百炼之刚屈指可数,大部分都是随波逐流,以求自己过好晚年生活而已。到了熹宗(注:天启)初年,争端始于内廷,诸君子了解这些问题,而没有思虑深刻、意志坚定、远见卓识、处事圆通为国家谋划的人。于是在外廷赏赐李可灼,在内宫杀害了王安。没有多久就赶走了大学士刘一燝、吏部尚书周嘉谟,削去刑部尚书王纪、左都御史邹元标和太仆寺卿满朝荐的官职,礼部尚书孙慎行回到朝中三个月就被迫回家闲居了,人人都知道客氏和魏忠贤已经得手,而又有借客、魏以达到个人目的之人。有相同看法的君子时常为国家暗暗担心,相互看着而不敢表达出来。文湛持以朝廷讲官的身份建言,他的奏章被留中十二天不发下来,传闻将受到廷杖,把他打死在棍棒之下。首辅叶福清(注:叶向高,福清人)、次辅韩蒲州(注:韩爌,蒲州人)竭力坚持说,廷杖的刑罚不可轻易开头。然而传闻来势汹汹,凶吉难测,我就以留中这事上疏,奏章中引用“武庙时权珰之炀灶,神庙时奸辅之藉丛”,是有所指向。魏忠贤来到内阁,举着手,伸出食指和中指,大声骂人,一定要票拟廷杖。内阁竭力营救,福清又单独写奏章救我们,经筵讲官郑方水、盛养陓两位先生又公开力救。韩爌甚至说文震孟是文天祥的后裔,忠臣之后只想做忠臣;而表扬我父亲万历时上奏章揭发奸臣,说我见父亲上奏章有名,所以一做官也就上奏章。福清救我说,郑鄤是三吴名士,满朝的老臣无不看重他的为人。所以他的奏章说,郑鄤也是三吴的名士,今年选入翰林院,皆庆贺选得了人才。第二天圣旨下,我俩都降二级调到外地任用,我们谢恩辞朝,回到原籍后补。
在十月初六出京城,途中经过邯郸县,看到路旁有牌坊写着“黄粱仙跡”,和湛持下车进去拜谒。先经过醒心亭,一方池水清澈见底,庙里供奉着吕洞宾的神像,后面是卢生睡着的塑像。湛持在墙壁上题写绝句,而我没有写。出了庙仍旧在醒心亭休息,忽然听到空中鹤鸣。这时有道士在旁边,湛持问:“这里有鹤吗?”道士说:“这个县里向来没有鹤,何况这里地处郊外偏僻的地方。”我向空中祈祷:“仙翁,如果这叫声是为我们两人发的话,愿仙翁再次让鹤鸣叫。”一会儿听到三声长鸣,音节嘹亮,管车的差役无不惊讶,我和湛持向仙翁致礼辞行,在车中写成八句诗。
这一年,第二个儿子喆出生,父亲给起小名谏孙。我回家后,父亲仍旧命我遵行新科进士的礼节,我写了“仍呼游子掛宫袍,尚忝微官皆主泽”的句子,是实际情况的记录。父亲领着我上坟、祭祀祖先,拜谒全族的长辈,年内把这些事情都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