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奇的《吴越国王钱俶墓志铭》
图一：《太平年》剧照
热播电视剧《太平年》和纪录片《吴越国》，让五代吴越末代君主钱俶的传奇人生再度走入大众视野。知有钱俶墓志铭留存今世，即以“《吴越国王钱俶墓志铭》释文”网络搜索，结果杳无音讯，心中怅然若失。无奈求助豆包，终于得到认为最为权威的经典释文，自然喜上眉梢。于是按部就班，边静心把玩，边网络搜索，不仅在钱俶名下发现了两篇墓志铭的释文介绍，而且得知它颇多神秘之处。
研究发现，这方藏于洛阳博物馆的北宋墓志，暗藏六大罕见奇特之处，是解读吴越“纳土归宋”和五代宋初政权更迭的核心实物佐证，堪称千古奇志。
图二：钱俶墓志铭照
一、姓名奇特：百年误读，有名无姓的千古谜题
按照惯例，所有墓志铭均有名有姓，缺一不可。可是此墓志铭有名无姓。于是，因为墓主曾经封为“邓王”，自墓志铭发现之日起，无人知晓名俶的邓王是谁，但此人叫“邓俶”便成为公论。
何也？因为整个墓志铭全文没有“钱”姓的表述，更何况后世之人，何人熟知当时名震一时的吴越国王呢？可见此种奇特，在所有出世的墓志铭中也是难得一见的。
不仅如此，因为这个迷魂阵，也使此方墓志铭能自然保存至今。否则，墓志铭的命运究竟如何？能否完整保存？能否公开现世？恐怕谁也说不清楚。
图三：墓志拓片（局部）
二、标题奇特：百字官衔，史上最长的墓志题铭
该墓志铭标题为：“大宋故安时镇国崇文耀武宣德守道中正功臣、武胜军节度、邓州管内观察处置等使、开府仪同三司、守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使持节邓州诸军事、邓州刺史、上柱国、邓王，食邑九万七千户，食实封壹万陆阡玖伯（通‘佰’？）户，赐剑履上殿，书诏不名，追封秦国王墓志铭并序。”
整个标题计两列，仅空最后1字，计103字。除主题词“墓志铭并序”5字外，剩余98字均为钱俶的官爵、勋位、封邑、殊遇，是现存古代墓志中标题最长、头衔最繁的孤例。纵观历代墓志，标题多简洁凝练，寥寥数语界定身份，而此志以近百字铺陈殊荣，空前绝后。
更奇妙的是，冗长头衔中囊括邓王、秦国王、太师、中书令等顶级尊号，载录食邑、实封、剑履上殿、书诏不名等帝王级殊遇，却自始至终回避“吴越国王”与“钱氏”本姓。既彰显了北宋朝廷对钱俶归宋功绩的极致尊崇，又恪守大一统立场，刻意抹去其割据君王的过往，可见一字藏权谋，一字见格局。
图四：墓志右上照片（局部）
三、身世奇特：两度迁葬，乱世留存的文物传奇
相较于墓主身世，这方墓志本身的流传历程，更充满传奇色彩。
钱俶生于后唐明宗天成四年（929），薨于北宋端拱元年（988）八月二十四日，享年六十岁。其薨逝后，北宋朝廷以王侯之礼治丧，先将其馆葬于京师开封东墅暂厝一年，端拱二年（989）墓志镌刻完工，次年（990）正月十五日，正式改葬洛阳县贤相乡陶公里。
古人素有“生在苏杭，葬在北邙”的终极夙愿，北邙山紧邻北宋皇陵，是大宋宗室与重臣的归葬福地。与南唐李煜等其他亡国割据君主被统一葬于“亡国之君兆域”而备受贬抑不同，钱俶主动纳土归宋，保全东南，功德昭著，故得以归葬皇陵近侧。此举既践行了他“生为宋臣，死为君鬼”的赤诚，也彰显了北宋朝廷对其忠义的认可，是五代降主中独一份的殊荣。
图五：邙山图
墓志长眠北邙近千年，直至清道光年间，当地大墓遭盗掘，此方墓志重见天日。彼时洛阳县令、知名金石学家马恕，倾力搜集历代碑刻，修建“存古阁”专门珍藏。据《存古阁记》记载，共收录自晋至宋金石文物一千三百馀种。然晚清以降，战乱频仍，政权更迭，尤其日军侵占期间，存古阁遭侵占改建，大量文物损毁流失，最终仅残存墓志三十馀方。
在这场浩劫中，被标注为“邓俶墓志”的钱俶墓志竟安然无恙，完整留存。从990年入葬，到道光年间出土，再到1981年被考证定名，历经近千年尘封、百馀年误读及无数战乱浩劫，终得真身显世，其坎坷身世与顽强留存，堪称文物史上的奇迹。
四、规制奇特：宋廷顶配，千年罕见的王侯丰碑
钱俶墓志的镌刻规制，堪称北宋初年官方墓志的顶级标准。石高92厘米，宽93厘米，厚约17厘米。共有53列，每列52字，版面为2756字；整版留空340字，实际字数为2416字。全文镌刻工整，布局严谨，字体端雅，是五代宋初石刻书法的精品之作。
图六：钱俶墓志铭拓片全图
从文物规制来看，此方墓志是现存北宋国王级别最高规制的实物遗存。钱俶作为吴越割据君王，主动归宋，不战屈人，保全江南，宋廷给予极高礼遇，破格审定王侯顶配墓志规格，远超同期普通藩王、重臣墓志。其原配孙氏，早年宋太祖 “锡命册妃之典”，是宋初罕见的藩妃正统册封殊荣，夫妻二人的礼遇，足见钱氏一族的特殊地位。
此方墓志撰文、书丹皆为名家：由钱俶亲家翁、金紫光禄大夫慎知礼撰文，邓州钱王府都押衙秦守良正书，文辞典雅，书法精工，文史价值与艺术价值兼备。
如今，这方历经千年的丰碑，被评为国家一级文物，是研究吴越国史、宋初礼制、金石书法的核心国宝。
五、遗存缺憾：志盖失踪，千古未解的历史留白
有志石一定有志盖，才能珠联璧合，这是定规。如今志石犹存，志盖无影，成为这方千古名志最大的遗憾与谜题。
图七：北宋志盖录样
志盖遗失并非偶然。其一，存古阁千馀件文物历经战乱浩劫，损毁流失无数，志盖体量厚重，又无文字细节，极易被遗弃损毁；其二，历代金石收藏者重志文，轻志盖，多专注于志石史料与书法价值，忽视志盖的收藏保护；其三，民间流转过程中，志盖易被挪用、掩埋或损毁。
志盖虽然不存，但其制式可结合宋初墓志进行合理推演：其一，必为标准篆书题额，是宋初王侯墓志通用规制，但书篆者未载于志文，无从考证姓名；其二，题字必然极简，绝不会沿用志石103字超长标题，大概率仅十馀字；其三，遵循官方隐姓、淡化割据的原则，志盖必无“钱”姓，无“吴越国王”字样，大概率仅镌刻“大宋邓王墓志铭”等核心字样，或含追封“秦国王”封号。
时至今日，志盖究竟是早已损毁或深埋土中，还是隐匿于民间建筑或馆藏角落，始终无确凿线索。存此千年留白，静待日后考古发掘或文物普查揭晓答案。
六、墓主独特：千古一王，成就墓志之无双传奇
非凡之志，必属非凡之人。墓志六大奇特之处，归根结底，源于墓主钱俶独一无二的人生格局、历史功绩与人格魅力，是五代乱世中难得的仁厚贤王。
图八：纳土归宋
（一）功绩独特：纳土归宋，成全大一统千秋伟业
钱俶本文穆王钱元瓘第九子，由七十八岁的祖父武肃王钱镠为其命名，取《诗经·小雅》“俶载南亩”句为名，寓“始事农桑”之意。本名“弘俶”，后因避讳改“俶”。十九岁被任命为台州刺史，同年因兄被废而迎为吴越王，年仅二十便被群臣尊为“恭孝王”。
主政吴越三十年间，他恪守祖训，勤政爱民。重视农耕，“亲执耒耜,观者数万”；命在西湖畔建“报恩寺”，敬畏天道，心怀苍生；谨遵《钱氏家训》“兄弟阋墙，外御其侮”之训诫，整肃吏治，稳固边防；终身铭记祖父钱镠“善事中国，保境安民”的遗训，将其定为吴越国策，世代恪守。
五代末年，天下纷争不止，钱俶审时度势，顺应大势，全力协助宋太祖平定南唐，终结江南割据乱象。太平兴国三年（978），五十岁的钱俶主动纳土归宋，率三千宗亲、千馀舟船北上汴京，放弃割据王位，完整保全两浙十三州土地百姓。此举避免了江南战火燎原，让富庶吴越之地免遭兵燹，为北宋大一统格局奠定坚实基础，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其一生先后受封淮海国王、南阳国王、邓王、秦国王，殊荣累累，名垂青史。
图九：吴越国地图
（二）享年独特：生辰巧合，死因却成千古历史谜团
钱俶的人生结局，充满宿命般的巧合与谜团。他与父亲钱元瓘薨逝于同月同日，父子两代吴越王，终岁之日完全重合，千载罕见，令人慨叹世事玄妙。
端拱元年（988），恰逢钱俶六十整寿，宋太宗遣使赐贺，礼遇隆重。然寿宴当夜，钱俶骤然离世。正史说钱俶中风，史料严谨平实，但民间和学界始终存在争议。纵观五代十国降君，南唐李煜等多结局悲凉，钱俶作为实力雄厚的前朝藩王，其“暴卒”结局难免引发后世猜测。是否为病逝，是否另有隐情，千年以来众说纷纭，至今无实证定论，成为宋初历史一桩未解之谜。
图十：忠懿王钱俶像
归宋十年间，钱俶深得宋廷尊崇，获封淮海国王，赐京师豪宅，享有“剑履上殿，书诏不名”的顶级殊遇。但他深谙君臣之道，通透世事，始终低调隐忍，恪守臣节，多次主动请求降封，裁减仪制，最终主动迁居邓州，远离朝堂权力中心。在邓州三年，他不建王府，不事奢华，购置民宅安居，深耕民生：重修汉代钳卢陂水利工程，灌溉数万良田；引进江南湖桑、丝织技术，造福邓州百姓；整顿吏治，减免赋税，以一介降臣之身，造福一方水土，其谦卑仁厚，古今罕见。
（三）家族独特：千年望族，一脉家风竟千古流传
钱俶的非凡格局，源于钱氏千年传承的家风底蕴。吴越开国君主钱镠，起于微末，雄才大略，在五代乱世割据东南，却始终心怀天下，不恋霸业。他奉行“保境安民”国策，筑捍海塘，疏浚西湖，发展农桑，让吴越之地富甲天下，为江南千年繁华筑牢根基。世人感念其治水惠民之功，将古“浙江” “之江”改称“钱塘江”，以一族姓氏冠名大江，千古无二。
图十一：武肃王钱镠遗像
钱镠治国有方，治家有道，亲著《钱氏家训》，订立“八训”“十训”，规范子孙言行，传承忠恕家风。其“善事中国，保境安民”的祖训，成为吴越三代君主的立身之本。若无钱镠的深谋远虑，便无钱俶纳土归宋的千古壮举；若无钱氏忠君爱民的家风，便无吴越百姓的百年安宁。
更难得的是，《钱氏家训》跨越千年，历久弥新，滋养后世无数英才。千馀年来，两浙钱氏人才辈出，近现代更是涌现百馀位科学界、文学界、政界大家，成为中华望族典范，这正是钱氏家风千年传承的最好印证。
图十二：钱氏家训
（四）品格独特：隐忍低调，以仁德保全苍生文脉
他手握富庶江南，精兵数万，却不恋割据霸业，不逞一时之勇。面对大宋一统大势，他不争不抗不怨，以隐忍之心行大义之举。正是这份低调与格局，让江南百姓免于战火屠戮，让吴越钱氏宗族免于灭顶之灾，让两浙文脉及民生基业得以完整传承。
更为难得的是，这份隐忍与谦卑，也间接保全了此方珍贵墓志。因钱俶终身低调，淡化王权，北宋官方刻意隐其姓氏，弱化割据身份，才让这方墓志躲过历代针对割据王权的损毁，安然留存至今。小不忍则乱大谋，钱俶的一生，完美诠释了“低调成大事，仁德存千秋”的处世真谛。
千年岁月悠悠，五代风云散尽。一方《吴越国王钱俶墓志铭》，藏一朝兴衰，载一世风骨，传一脉家风。它不仅是一块石刻丰碑，更是钱俶为大一统而纳土归宋的历史见证，是吴越仁德治国的千年遗存，更是中华家风传承、家国大义鲜活的生动载体。古志无言，青史有声。吴越风骨，千古长存。
图十三：墓志铭样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