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鄤家族的女性们(连载):周室人-识见不凡的灾难承重者
黄道周为郑鄤写的墓志中对郑鄤的正妻周室人笔墨甚少,其开头之句“生为贵家女,出为贵家媳,长为贵人妇”,点定了她一生的社会身份。她的父亲、公公和丈夫皆是官员,但她自己却未能受到诰封,故而郑鄤在文中称其为室人。郑鄤在遗嘱中对其妻表达了深深的歉疚之意:“结发夫妇,相从二十八年,一遭珰难,再罹权毒;君独立持家,艰辛历尽,未有一命之荣,是予意中耿耿事……”
周氏父亲周士英成进士比郑振先早三年,最后官至吏部郎中。周士英和郑振先同在浙江当过县令,一在义务,一在嘉兴,均被地方志列为名宦,但未见两个县令交集之史料。只能猜想,郑鄤和其妻的因缘或起于此。同省为官,必有接触机会;既是同乡,结为儿女亲家,门当户对。
周氏十七岁嫁给郑鄤,婚后二十八年,郑鄤在狱中用“君独立持家,艰辛历辛”尚不足以涵盖其人品以及在家族中所起作用;经后世之人全面考察,方更见其精神风貌与非凡作用。
一 周氏是知书识礼、心地善良的女性
周氏嫁到郑家以后,六年不孕。婆婆吴安人安排她侍奉祖母董宜人,深得宜人欢心,宜人把其内侄的女儿交给周氏抚养。其后回娘家省亲时,又把两个将溺毙的女婴抱回抚养。所以她在有亲生子之前,就收养了三个抚女。这三个女孩后来嫁于官宦人家,都有好归宿。其长子郑珏出生后,吴安人认为是积德所致;郑邦煜得见第四代,欣喜万分,为之尽醉。
郑鄤北上进京,在扬州别离时在扇上题诗,中有“小日爱题香素句”,可见她会写诗。在《妾梁氏墓志铭》中写蓝桥:“少慧,主母周孺人绝爱怜之。教之歌,应声而能。”可见周氏会唱歌。唱歌,似乎是郑鄤家族的一个传统。何以见得?有郑鄤之文为证:“太封翁垂八十高矣,喜行歌,乃自制(是指郑振先自制)乐府,中夜必进一觞,按拍歌之。太封翁悠然色喜,日以为常。”我们可以发出想象,周氏是不是也参与了中夜“进觞”与“歌之”的日常活动?完全有可能,因为她是太封翁郑邦煜第四代的母亲,地位特殊。
二 周氏是郑鄤受到阉党迫害之难的直接承受者
周氏虽然是庶吉士之妻,但是她夫荣妻贵的时刻极少,蒙难承重的时间甚多。只有两个短暂时刻享有丈夫中式的荣耀。第一次是她嫁到郑家的第二年,年仅十九的郑鄤就中了举人,令人称奇的是他和其父中举年岁相同。第二次是郑鄤经历十年公车之后一举成名,并进入清华之地翰林院。可是郑鄤成庶吉士才两月,因上疏言事贬谪回家,“跧伏六年”的生活就将开始,周氏亦将承受政治与生活的双重压力。
最危险的天启七年,郑鄤差点被逮进京,躲过一劫之后,化名“王小仙”游历避祸。周氏在家中,独自承受着政治压力与风险。郑鄤后来在长诗《纪昔》中,详细叙述了周氏所处困境和直面困境的精神作为。郑鄤外出躲避,阉党对他们家的迫害并未放松,不仅严密监视,且有谄媚之人提出在其家太初庵为魏阉建造生祠。周氏正在哺乳婴儿,一日三惊。但是她生性不懦弱,而且精通佛理。上告翁姑,皇天不一定使忠臣蒙受厄难;下慰啼哭的儿女,自己则吞声饮泣。寒夜手持冰冷的剪刀,为遥远的丈夫缝制冬衣,可是郑鄤行踪飘忽,衣服寄到哪里去呢?直到郑鄤回家,夫妻相见,“内子俯相看,啼笑两脉脉”。
郑鄤守孝乡居8年,算是周氏生活相对安定的时期。随后郑鄤入狱四年,被处磔刑,骨骸归乡,是对周氏最沉痛的打击。她如何应对这人生的剧变,又如何起到稳定郑氏家族的承重作用,将在后文叙述。
三 周氏是对政治具有非凡见识的女性
崇祯八年,大明政局发生剧变,中都凤阳被张献忠、李自成攻破,皇陵被毁。明思宗甚至下了罪己诏。情急之下,决定召孙慎行等德高望重的老臣进京,意欲加以重用。孙慎行力劝郑鄤一同进京,为国效力;蒋德璟等同年挚友亦劝郑鄤此时应该出山,以匡补国事;而文震孟则劝郑鄤暂缓进京,因为他正遭受温体仁的排挤,唯恐患难与共的好友郑鄤受到牵连。面对如此复杂的局面,该作如何选择,郑鄤陷入两难境地。
周氏并不像她的婆婆吴安人那样关心政治,但她对于政治情势的变化和人生道路的选择,具有非凡的洞察力。虽然郑鄤有很多理由认为他必须进京补官,但是周氏持坚定的反对态度。郑鄤被投入牢狱身陷囹圄之后,在《代内寄诗十首》的序言中,披露了其妻的语言:
乙亥秋仲,郑子北征,内子周勿善也。其言曰:“吾见子困公交车十年,壬戌甫第,两月言谪。逆璫罗织,骇浪惊涛,子则变姓名称王小仙,游匡庐、罗浮间。吾上奉姑嫜、下怀儿女,备尝诸苦。子甫归赐环,两艰相继,喘息未定,荣枯已更,人间事大都尔尔。”“匝一月而难作,莫谓妇人女子之无先见也。”
笔者以为,“子甫归赐环,两艰相继,喘息未定,荣枯已更”这一段,其语虽简,却直指要害,可惜郑鄤当时未能深切体会,入狱后发出慨叹:“匝一月而难作,莫谓妇人女子之无先见也。”
四 周氏在郑鄤之狱及其后的承重作用
周氏虽然竭力反对郑鄤进京,但她是一个对丈夫温和体贴的女性。不仅为郑鄤进京安排一应事务,分别前想到郑鄤生活上不能没有女人照顾,便将贴身丫鬟篮桥许配郑鄤为妾,陪同进京。郑鄤入狱以后改派长子郑珏进京侍奉郑鄤,把次子郑喆召回毗陵,这无疑是一个重要的决定,毕竟郑珏年岁稍长,处事能力强于其弟。
郑鄤在狱中,免不了和周氏有书信往来,在他的诗作《狱中草》里有两首同名的诗《寄内》,还有一首《寄内·内子周从事内典亦多年矣》,这是夫妻之间的直接对话。郑鄤在狱中还收到了幼儿甡和發的读书作文,当然这是周氏所寄,以告诉郑鄤,家中一应事务都在有序进行。另外郑鄤还有《得家书》两封,其中一封写到邸报上传说郑鄤已经死了,家人都痛哭穿上孝服。有这些细节为证,周氏在重重压力之下,竭力维持着家族的稳定与正常运转,没有因郑鄤入狱而家中乱成一团。
郑鄤在最后给周氏的遗嘱诗《寄内》如下:
结发于今廿九年,半生都付与愁煎。谁知孤女辛勤妇,又作贫婆患难贤。
夙慧早曾参六梦,冰心独自炤三天。提携儿女劳卿在,更向他生祝后缘。
这是郑鄤对廿九年婚姻的总结,是对周氏的高度评价,以及对她的最后希望。郑鄤死于明崇祯十二年,周氏于四年后谢世,享年四十九岁。郑鄤惨死之后,周氏对于稳定郑鄤家族起到了中流砥柱的作用。郑鄤希望她“提携儿女劳卿在”,她确确实实做到了。
小结:
纵观周氏一生,最为快乐的当是她的少女时代。她的父亲只有一个女儿,她别无兄弟姊妹,父母把视为掌上明珠是理所当然。嫁给郑鄤以后,她的命运便和丈夫捆绑在一起。帝制时代,夫荣则妻贵,夫辱则妻受难,周氏可谓一个典型的样本。以往论郑鄤者,很少关注周氏其人,其实她是郑鄤案中十分关键的人物。她的关键不在于郑鄤案如何形成、如何还原真相,而在于和郑鄤案相关的政治、社会、家庭、人生等其他方面。和郑鄤家族的前代两位女性相比,她在灾难中的承重作用,更应受到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