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鄤集】點校選載:《鄭太史遺集序》(繁简对照)
鄭太史遺集序
鄭子材山,刻其先太史峚陽先生遺書,凡若干卷。既成,余讀之而痛先生之心,悲先生之遇,而復哀材山之志也。先生少負才名,長矜氣節,晚而被謗以死。死之日,里巷小兒吠聲逐影,惡直醜正,至今無有聲其寃者,以至生平著述淹沒不傳。今材山始克彚而刻之,此材山之志所以可哀,而先生之心與其所遇,尤可爲痛且悲也。
《易》曰“同聲相應,同氣相求”,則各從其類也。天地開闢以來,世不能有治而無亂,時不能有君子而無小人。其君子之不容於時,而得禍之酷,亦間有如先生而且甚焉者。故有斷其支體,覆其宗族,屠其子孫,至或刊之黨碑,誣之史冊,毒之瘴海,投之濁流。度其時,未嘗不指君子爲小人,而小人或自以爲君子,其所以蒙天下後世之耳目者,不遺餘力矣。乃不旋踵,而不能不以君子爲君子,小人爲小人,則亦以其類辨之而已矣。
孟子曰:“觀近臣,以其所主;觀遠臣,以其所爲主。”匡章,通國皆稱不孝,而孟子與之遊,又從而禮貌之,天下後世卒不敢以匡章爲不孝者,則孟子之一言斷之也。先生之時,問黃石齋先生何人乎?必曰君子人也。文湛持先生何人乎?必又曰君子人也。先生登弟甫釋褐,聞湛持先生之去,毅然出而留之;及先生之得禍也,石齋先生抗疏救之,幾身蹈不測之誅而不悔。湛持先生則孟子所云“其所主”也;石齋先生則“其所爲主”也。或又有爲之說者曰,庭闈之間隱微之事,容有天下人所不知,而里黨之人知之者。則宗伯孫公何人乎?必又曰:湛持、石齋兩先生者流也,君子人也。宗伯公之于先生出處之際,其或推之或挽之也,亦已久矣。况又有如馮大司冦鍾華,劉司空念臺,李給諫衡嶠,傅給諫右君,王侍御芳洲,其行誼俱灼然耳目間者,皆以先生之故,或削籍、或棄官、或詔獄,其甘如飴,諸疏俱在,班班可考也。乃其時諸先生之不信,而假一二幺麼下隸之口,以莫須有而殺之。彼殺先生者,亦止期于可以殺先生則已耳,固不暇問其所以殺之之術,之爲工與否也,即何以服天下後世之心哉?
然小人之於君子也,仇其人或并錮其書,東坡、山谷諸文爲世大禁。幸也殺先生者之不知爲此也,先生之完書儼然在焉,而誦之、讀之者,猶得從而痛先生之心,悲先生之遇也。昔李燮之遇赦而出也,其姊文姬誨之曰:“子毋一言加于梁氏,加于梁氏則連主上,禍重至矣。”今先生之死已四十有餘年,材山兄弟不敢一言加於其人,而徒令讀先生之書者,痛其心、悲其遇焉,則材山之志其眞可哀也已。
材山爲先生最㓜子,先生之死,材山裁八歲,蚤孤不能自立,不得已而出後于宗人。今又累衣食之資,而刻先生之書,材山之志固爲可哀,而先生則可爲有子矣。所刻古今詩若干卷,襍文若干卷,《四書》《尙書》講義若干卷,制舉義例不入集,然皆先生見道之語,不可以制舉義觀也。年表、誌、傳、碑、表、辨揭之類,則先生之生平及其得禍之本末,皆在焉,故并及之。
余族父謎菴,向得交於先生者也。憶余兒時以先生之事問之,曰:“余之得交於先生也久,今不敢爲之辨也,然後日必有能辨之者。”嗚呼!其在此也夫,其在此也夫!
康熙嵗次己未清明前一日
同里後學黃永謹序
简化字对照:
郑太史遗集序
郑子材山,刻其先太史峚阳先生遗书,凡若干卷。既成,余读之而痛先生之心,悲先生之遇,而复哀材山之志也。先生少负才名,长矜气节,晚而被谤以死。死之日,里巷小儿吠声逐影,恶直丑正,至今无有声其寃者,以至生平著述淹没不传。今材山始克汇而刻之,此材山之志所以可哀,而先生之心与其所遇,尤可为痛且悲也。
《易》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则各从其类也。天地开辟以来,世不能有治而无乱,时不能有君子而无小人。其君子之不容于时,而得祸之酷,亦间有如先生而且甚焉者。故有断其支体,覆其宗族,屠其子孙,至或刊之党碑,诬之史册,毒之瘴海,投之浊流。度其时,未尝不指君子为小人,而小人或自以为君子,其所以蒙天下后世之耳目者,不遗余力矣。乃不旋踵,而不能不以君子为君子,小人为小人,则亦以其类辨之而已矣。
孟子曰:“观近臣,以其所主;观远臣,以其所为主。”匡章,通国皆称不孝,而孟子与之游,又从而礼貌之,天下后世卒不敢以匡章为不孝者,则孟子之一言断之也。先生之时,问黄石斋先生何人乎?必曰君子人也。文湛持先生何人乎?必又曰君子人也。先生登弟甫释褐,闻湛持先生之去,毅然出而留之;及先生之得祸也,石斋先生抗疏救之,几身蹈不测之诛而不悔。湛持先生则孟子所云“其所主”也;石斋先生则“其所为主”也。或又有为之说者曰,庭闱之间隐微之事,容有天下人所不知,而里党之人知之者。則宗伯孫公何人乎?必又曰:湛持、石斋兩先生者流也,君子人也。宗伯公之于先生出处之際,其或推之或挽之也,亦已久矣。况又有如冯大司冦鍾華,刘司空念台,李給谏衡嶠,傅給谏右君,王侍御芳洲,其行谊俱灼然耳目间者,皆以先生之故,或削籍、或弃官、或诏狱,其甘如饴,诸疏俱在,班班可考也。乃其时诸先生之不信,而假一二幺么下隶之口,以莫须有而杀之。彼杀先生者,亦止期于可以杀先生则已耳,固不暇问其所以杀之之术,之为工与否也,即何以服天下后世之心哉?
然小人之于君子也,仇其人或并锢其书,东坡、山谷诸文爲世大禁。幸也杀先生者之不知为此也,先生之完书俨然在焉,而诵之、读之者,犹得从而痛先生之心,悲先生之遇也。昔李燮之遇赦而出也,其姊文姬诲之曰:“子毋一言加于梁氏,加于梁氏则连主上,祸重至矣。”今先生之死已四十有余年,材山兄弟不敢一言加于其人,而徒令读先生之书者,痛其心、悲其遇焉,则材山之志其真可哀也已。
材山为先生最幼子,先生之死,材山裁八岁,蚤孤不能自立,不得已而出后于宗人。今又累衣食之资而刻先生之书,材山之志固为可哀,而先生则可为有子矣。所刻古今诗若干卷,襍文若干卷,《四书》《尙书》讲义若干卷,制举义例不入集,然皆先生见道之语,不可以制举义观也。年表、志、传、碑、表、辨揭之类,则先生之生平及其得祸之本末,皆在焉,故并及之。
余族父谜庵,向得交于先生者也。忆余儿时以先生之事问之,曰:“余之得交于先生也久,今不敢爲之辨也,然后日必有能辨之者。”呜呼!其在此也夫,其在此也夫!
康熙嵗次己未清明前一日
同里后学黄永谨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