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在知乎、B站等平台,年轻人掀起了一场对父母辈“托关系”行为的大型吐槽。从找工作、装修到出行,父母眼中“靠谱”的人情捷径,在年轻人看来却往往意味着效率低下、质量堪忧且欠下人情债。
这些“吐槽”背后反映了代际认知的“三重错位”——
1、经验错位。人情是旧时光里的生存账本,规则是新时代的透明铠甲。父母辈的人格定型期,处于资源匮乏、规则缺位的年代,物资凭票供应、就业靠分配、办事靠门路,“不找关系就办不成事”是被反复验证的生存经验。这种经验已经内化为本能,即便环境变了,路径依赖依然存在。而年轻人从记事起,就生活在物资充足、规则透明的环境中,信任规则,默认“符合条件就能办”。
2、价值错位。很多父母托关系,本质是一种代际传递。他们怕孩子不懂“世道艰难”,被冰冷的规则挡在门外,拼尽全力把自己一生积累的“社会资本”当成最珍贵的财富交给孩子,认为人情就是社会保障,关系就是抗风险能力。但在年轻人看来,这些“社会资本”不仅贬值,还成了负担,欠的人情要还,关系要维护,甚至连辞职、拒绝都要顾虑长辈的面子。父母眼中的“馈赠”,在孩子眼里成了“甜蜜的枷锁”。
3、能力错位。很多父母对数字化办事流程不熟悉、不信任,不会线上挂号、一网通办,自然觉得“办事很难、必须找人”。而年轻人熟练使用数字工具,无法理解几分钟就能办成的事,为什么要绕一大圈儿托人情。信息差与能力差,进一步拉大了两代人的观念距离。
小小的屋檐下,装着一整个转型的社会。
这样的代际认知错位,本质是“中国式现代化”发展的微观缩影。几十年间,我们从农业文明走到工业文明,又一头扎进信息文明里,几代人的人生经验,被掰成不同模样。父母的前半生,在熟人社会里扎根;当代人的青春,在陌生人社会里迁徙。与之同步发展的,是叠加了乡土人情、单位制关系、市场化规则与数字治理的社会秩序,衍生出“叠加态”社会的常见现象。
首先,在绝大多数日常小事、基层公共事务中,“托关系”已经从“高效捷径”变成了“高成本负资产”。过去办事窗口有很大的弹性空间,但当挂号、审批、开票等事务迁移到线上系统,规则被写进了代码,材料不全系统直接驳回,时限到了自动办结,基层办事人员几乎没有人为操作的空间。数字治理对基层权力的“去裁量化”导致了人情成本的通胀。
其次,规则的刚性往往覆盖“标准化普惠事务”,在稀缺资源分配、非标准化事务、高裁量权领域,规则依然存在弹性空间,人情依然有迂回余地。但绝大多数普通家庭积累的“弱关系”“边缘关系”小事上用不上、大事上用不着。
最后,中国的社会转型并非均衡同步,人情与规则的权重,存在极强的地域差异。在一线城市、新一线城市,数字治理覆盖全面,公共服务标准化程度高,人口流动快,陌生人协作是常态,“按规则办事”自然成为主流。而在三四线城市、县域社会,依然是典型的“熟人或半熟人社会”,圈子小、人情重,公共服务流程不透明,很多事情不找熟人确实会遇到被拖延等情况。
习近平总书记很早就指出,“我国是个人情社会,人们的社会联系广泛,上下级、亲戚朋友、老战友、老同事、老同学关系比较融洽,逢事喜欢讲个熟门熟道,但如果人情介入了法律和权力领域,就会带来问题,甚至带来严重问题。”,“原则跟人情能够统一当然最好,但二者不能统一时我们要毫不犹豫坚持原则,决不能迁就人情。”
近些年,国家出台一系列改革举措,筑牢法治红线、推进公共服务普惠均衡、健全全民社会保障体系、推进共同富裕等等,把人为裁量权限制到最低,填补地域间的规则落差,夯实机会公平的社会根基,用一次次的办事体验、一次次的公平结果慢慢重建人民群众对规则的信心,凝聚社会共识,本质就是从制度层面压缩“托关系、走后门”的生存土壤,用刚性制度守住公共领域的公平,让“有关系”不再是值得炫耀的资本,让“没关系”也不再是令人焦虑的短板,“实现好、维护好、发展好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
人情之所以沉重,是因为它承载了太多本该由公共制度承担的功能。当办事的标准模糊、权力的裁量自由、资源的分配隐秘,“托关系”就会成为普通人的生存本能。当规则在所有公共领域都变得“看得见、摸得着、靠得住”,“守规矩”不再意味着“吃亏、被插队、多跑腿”,人们自然就不会再把人情当成办事的第一选择,人情也就不必再是利益交换的筹码,徒留烟火日常锦上添花的暖意。所以,我们谈论人情的沉重与规则的珍贵,是让二者各归其位、各尽其责——规则牢牢守住公共领域的公平底线,人情静静回归私人生活的温度本位。
中国式现代化发展需要社会层面持续加固规则的公信力、公共保障兜底,让人情卸下功利枷锁、代际之间在时代变迁中互相理解。而一个规则守护公平、人情承载温情的成熟社会,也符合人民群众“于制度之下安身立命,于人情烟火之中安放内心”的敦敦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