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载医专路 百年薪火传
——追忆常州医学专科学校的办学历程
单 德 成
常州医专标志性建筑——教学大楼
钱育寿当年的备课笔记
融合美国医学博士芮真儒与孟河医派精英的根基，常州医学专科学校（以下简称“常州医专”）曾以中西医并融的姿态，设西医6个班、中医4个班，由段荫昌、屠揆先等名家执教。短短四载，培育近500名医务人才，为常州当代医学教育留下了宝贵一页。
常州医专的前身为常州中医专科学校。1958年，以名医屠揆先为首的一批有识之士，为解决中医人才青黄不接的局面，大胆尝试“以医院办学”的新模式，因陋就简，在北直街的常州市中医院内创办了常州中医专科学校。
同年9月3日学校开学，屠揆先（1916—2003）兼任校长，副教导主任余鸿仁，教师有钱育寿、屠济宽、朱茂如等，朱龙骧负责总务。首批学生120人，分两个班。其中50人为统考毕业生，其余来自武进、宜兴、金坛、溧阳、丹阳、常州六个县市，包括部分中医学徒。
在秋季开学典礼上，办学方针明确：“学校将以两年时间读中医课，一年时间读一般西医课，一年生产实习，并贯彻劳教结合方针，要求把学生培养成为具有马列主义思想，热爱劳动，能运用国医学的理论与实践，并结合一般现代科学医学知识的新的中医工作者，为社会主义建设服务。”学生们情绪高昂，誓言勤学苦练，立志做新中国医学的接班人。
1959年1月，常州中医专科学校两个五年制中医班并入坐落在局前街109号的常州医专。闻楚善（1912—1995）任党委副书记兼副校长，副校长还有段荫昌（西医兼职）、屠揆先（中医兼职）。这所学校，一时成为培养中西医后起之秀的摇篮。
1960年9月开学典礼上，段荫昌副校长深情地说：“省内某医学院多次以优厚待遇聘请我去任教授，我不愿意去。我宁愿任常州医专副校长，为家乡培养医务人员。你们要努力学习，争取个个以优异成绩毕业。”这段话，令在场学子动容。
在我所在教室的墙上，挂着一幅书法条幅，上书孟河医派奠基人费伯雄的名言：“欲救人而学医则可，欲谋利而学医则不可。”字迹潇洒飘逸，由582班同学倪富民书写，至今印象犹深。
常州医专师资力量雄厚，中医教育配齐了德才兼备的教师队伍。钱育寿、巢伯舫均为原武进国医专科学校教师，屠揆先、余鸿仁则是孟河医派传人。学校校风端正、教风严谨、学风优良，还办药厂、开垦十边田、养猪种菜、支农支钢，勤工俭学蔚然成风。
屠揆先作为常州市中医医院首席专家和创始人之一，主张衷中参西，古今并蓄，尤擅内科杂症，于肾病、肝病、胃肠病皆有专长。1961年7月至1962年6月，他组织举办七堂学术辅导讲座，涵盖内、外、妇、儿、伤科，重视老中医经验的传承。
钱育寿（1923—2006）一生致力振兴中医，热心培养人才。1946年即被聘为武进国医专科学校教师。1958年至1962年任常州医专中医专业教师。他治学严谨，对学生要求近乎苛刻，常以古人治学精神勉励后学：“孔夫子读书‘发奋废寝’，董仲舒三年不窥园，我们应该学习这种精神。”
钱老师主讲《黄帝内经》与《中医内科学》。《黄帝内经》被誉为中医之根本的经典，深奥难懂，他却讲得深入浅出、幽默风趣。最令我难忘的是1962年4月9日，他讲完“血证”篇后，第二节课装扮病人，让我上讲台替他诊病，其余同学记录补充。我初步诊断为“木火刑金，咳嗽痰血”，随后全班分八组讨论，综合分析并开出处方，他再点评。这种教学方式，至今历历在目。
直到2020年深秋，我去拜访钱老师长子钱大宇，才知其中缘由。钱大宇翻出当年备课笔记，行行画满符号注解，字迹工整。当时正值三年自然灾害，钱老师常熬夜到深更半夜，饥肠辘辘，就以胡萝卜充饥，继续备课。
针灸教学亦深奥枯燥，任课的朱茂如老师自编《针灸四字经》，通俗易懂，朗朗上口。开篇便道：“祖国医学，针灸肇基，以痛为俞，体验道理。久久领悟，价值千金。”更要求医者“目无外视，手如握虎。心无内慕，如待贵人”，至今仍有警示意义。其孙朱自强（1953年出生）珍藏了祖父的古籍善本、备课笔记多本，涵盖针灸、本草、方剂学等。正是“一支粉笔写人生，三尺讲台度芳华”的真实写照。
学校要求学生熟读经典，背诵本草和汤头歌诀。住校生常早上四五点便到教室背书，晚自习亦不松懈，校园书声琅琅。“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的童子功，让许多同学至今不忘药方歌诀。
教师们多为中西医结合复合型人才。中医班系统学习了生理、生物、解剖、病理、内科等西医课程。为解决解剖标本不足的难题，解剖室负责人霍雪带领杨陵麟、戚永明等胆子大的同学，赴刑场运回无人认领的遗体，洗净血迹，注射福尔马林，编号浸泡备用，制作教学标本。
学校注重实践，组织学生到茶山乡三桥头辨识中草药，使同学对薄荷、车前草、艾叶等有了直观认识。实习带教老师均为各医院名中医，如内科屠揆先、巢伯舫，妇科沈伯藩，外科吴卓耀，针科程培莲，儿科金柳如，眼科张志鸿等。卞雪清同学记得，在屠揆先处实习时，曾问他最喜欢哪本医书，屠脱口而出：“《笔花医镜》，清代江涵暾所著，内容浅近，论述简要。”卞雪清即去新华书店买了此书。
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国家提出“调整、巩固、充实、提高”八字方针。1962年7月，常州医专遵照江苏省人民委员会学校调整工作会议精神宣布停办。其中，581班和582班取得毕业证书，陆续走上工作岗位；593班和604班则获肄业证书，市卫生局制定“伙食自带、自费学医、自找出路”的“三自”方针，学生各寻出路，继续从医者后来也迎来柳暗花明。
常州医专办学期间共招收10个班479人，其中4个中医班，计200人。前年，万象古旧书店发现一张中医581班同学合影，十分珍贵。学校涌现了一批优秀校友，如病理科专家陈志昌、骨科专家袁敖炳；王耀铨、陈锡厚担任党政一把手；王道岐、赵午峰、陈兴汉、羊志光担任业务副院长；杨陵麟、刘杏鑫等10余人担任科主任，徐政祥、叶琴芳等任工厂保健站站长；曾任宜兴市张渚镇红十字会常务副会长贾林康，获得2009年中央文明办授予的“助人为乐中国好人”称号。中医593班沈祖法（1942—2023），主任中医师，曾任常州市第二人民医院中医科兼老年科主任，江苏省第四至七届中医学会理事，合编《肿瘤疑难病例分析》《中医精华浅说》等五部，1987年享受市政府奖励工资，2002年被命名为“江苏省名中医”。陈锡厚为名中医陈士青之子，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曾任市儿童医院院长、市医学会会长。
闻楚善校长曾说：“不懈地和困难作斗争，就能取得胜利。国家前途光明，个人前程也一定美好！”历史远去，师道长存。如今，这批学子平均年纪在80岁以上。85岁的杨陵麟仍骑着自行车在兰陵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上班，身体硬朗，思维敏捷。王道岐、蒋家骢、陈萍美等也还在坐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