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的呼吸
当前中小学的班主任，几乎无一例外，眼睛终日长在学生身上，仿佛稍一疏忽，天就要塌下来。学生排队要笔直如线，下课不许奔跑，午休只准伏案假寐，连上厕所也要举手请示。我总觉得这不是学校，倒像一座小小的兵营。然而兵营尚且有放风的时候，我们的学校却常常把“风”也管住了——学生连打个哈欠，都要先看看窗外有没有巡视的目光。
班主任们并非有虐待狂，他们也是被逼的。上面有检查，下面有家长投诉，左有安全责任状，右有量化考核表。于是只好把学生管得服服帖帖，至少看起来太平无事。然而，太平是太平了，教育却也没了生趣。
我常想，吃饭要拿筷子，走路要靠右行，这是必要的规训；但若连咀嚼几下都要规定，便成了笑话。可惜我们的学校里，往往在咀嚼几下上大做文章。早读要双手捧书呈四十五度角，课间要轻声慢步靠右行，午休要把头埋进臂弯里不准抬起。这些规矩，看起来是为了安全与秩序，其实不过是为了让管理者省心。学生像被捆了手脚的小猫，连打个哈欠都要看人脸色，哪里还有心思去胡思乱想？而一切创造，往往始于胡思乱想。
创造力的本质，是在已知的边界上向外试探。而试探的前提，是允许试错、允许出格、允许一时的“无用”。过度规训的环境恰好摧毁了这个前提——它把“安全”等同于“静止”，把“有序”等同于“统一”，而创造恰恰需要一点危险的松动和个性的参差。
一个时时被监视的人，是不会有心思去探索新东西的。人在紧张时，只想着如何不犯错，哪里还有余力去发现？好像一个人走在独木桥上，全副精神都在平衡，哪里还能欣赏风景？学生进学校，本是为了看看风景的，结果却天天练习走独木桥。日子久了，连看风景的兴致也磨没了，只剩下小心翼翼的乖巧。
教师也未必好过。班主任的精力有限，用于“盯人”的时间越多，用于备课创新、课程设计、个别化辅导的时间就越少。我见过许多有才情的年轻教师，干了几年班主任，一个个面容憔悴，眼神疲惫，连上课都提不起精神，发誓一辈子不做班主任。问起来，都说：“光看学生就看饱了，哪还有心思磨课？”这真是教育的一大损失。教师的创造力枯竭了，学生的创造力又从何而来？
学校常以“流动红旗”评比班级优劣，于是班主任们为了一面旗子，天天瞪大眼睛找学生的错处，连地上有一片纸屑都如临大敌。这种时候，教育已无乐趣，只剩下应付检查的焦虑。我总疑心，这流动红旗究竟流动的是什么？怕不是教育的生气，而是教师的锐气。一面旗子流走了教师的创造力，学生的创造力又从何处来呢？
在我看来，学校之所以如此强调“可控”，很大程度上是出于一种防御心理。社会对校园安全事故零容忍，家长动辄投诉，行政追责严厉。于是学校宁可把学生管成木头人，也不愿承担一丝风险。这是懒政吗？也是，但更多是无奈。好比一家餐厅，因为怕客人烫伤，于是只卖温吞吞的凉拌菜，虽然安全，却再也没了热炒的香味。更遗憾的是，热炒的技艺也会在长期的凉拌中荒废——教师不再琢磨火候，只关心菜有没有摆齐，教学相长的链子就这样断了。我们的学生，现在吃的多是这种“凉拌教育”。
过度管理还有一个坏处，让学生容易养成一种“平庸的乖巧”。学生从小习惯了被安排，一旦没了人管，便茫然不知所措。自习课也必须老师看着，否则便不知该做什么；课间没人组织，便只会呆坐。这样的“乖”，是创造力的最大敌人。排队文化强调整齐划一，消磨个性差异，而个性恰恰是创造的基石。我总觉得，一个学校如果只有安静，没有争论；只有标准，没有意外；只有服从，没有质疑——那培养出来的，多半是完美的执行者，而非未来的创造者。
我并非主张学校变成毫无约束的乐园。基本的秩序，如上课不喧哗、排队不推挤，仍然是必要的。但在此之上，应该给学生留些“无法无天”的余地。比如每节自习课留出前五分钟，让学生自己决定做什么——发呆也行，翻书也行，画小人儿也行；比如课间允许学生在走廊划定的一小块区域里自由走动、轻声交谈；比如回答问题时，容得下那些离题的、怪诞的、看似不着边际的答案。这些“小口子”，就是创造力的透气孔。教师也不必终日坐班，像狱卒似的盯着。让他们有些时间读读书、备备课，或者只是发发呆，教育才有活气。所谓创造力，不是逼出来的，而是闲出来的。人在放松的时候，脑子里才会冒出些古怪而有趣的念头。
有人会说，管得松了，学生出了事谁负责？这话听着有理，其实经不起推敲。学生磕磕碰碰本是常事，只要不是学校漠视安全，合理的活动风险本应被社会所包容。若因为怕出事就把学生圈养起来，那才是真正的不负责任——对他们未来的精神生命不负责任。
爱因斯坦说，想象力比知识更重要。我倒觉得，想象力需要的不是更多的知识，而是更多的闲暇与宽松。怀特海也说过，教育是获得运用知识的艺术。其实教育也是一种呼吸的艺术，有呼有吸，有张有弛。若只管得严严实实，学生透不过气来，哪里还能长出什么创造力呢？好的教育，不是填满水桶，而是点燃火焰。火焰要燃起来，总得先留一点空隙，让空气进去。
所以我想，学校不妨把“管”的力度放松一些，把“放”的空间扩大一点。让学生在安全的底线上，学会自己安排自己，自己对自己负责。教师则从“警察”的角色中解放出来，回归“导师”的本分。这样，教室里的空气才会流动起来，学生的眼睛才会亮起来，教师的热情才会重新燃起来。教育这件事，说到底，是要有呼吸感的——有呼有吸，有收有放。若只管得严严实实，学生透不过气来，教师也喘不上劲，这口气憋久了，创造力的火苗自然就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