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车从239省道溧阳上黄段拐进新家庄村，车窗外的一排排寻常农家小楼里，突然冒出一抹鲜艳的廊檐。彩绘的雕花在午后阳光下格外夺目，也提示着来访的客人——这里住着一位不寻常的老人。
这个院落临着一条村河，隔水相望，院内停着一座色彩艳丽的龙凤花轿。陈锁芳坐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半截未刨平的木料，汗衫上沾满木屑。谁也看不出，这个黝黑瘦削却精神矍铄的老木匠，曾经在故宫修了19年文物，回到故乡后又做了近万根拐杖送人。84岁的他，每天还要花不少功夫和木头打交道，依然乐在其中。
板凳里有24根榫子，故宫里有他的19年
陈锁芳带着记者走进堂屋，屋内有些凌乱，堆满了木材、半成品和各式工具。他从八仙桌下搬出一张朱红色的小木凳，翻转过来示意：“这张凳子里面有24根榫子。”这是明朝木匠皇帝朱由校留下的创意，当年在宫廷木匠束手无策时，皇帝亲自构思了这套榫卯结构。
他的作品有个共同特点：不用一滴胶水、一根钉子。无论小凳还是宝塔，全部靠榫卯结构组装而成。“开榫打卯”的古法虽然费工夫，但契合程度是任何铁钉都比不了的。“遵循木质纤维的特点制定最恰当的榫卯，”陈锁芳说，“这才是老祖宗的智慧。”
记者看到，屋内木凳上的龙凤雕刻栩栩如生，太师椅上雕着八条龙，鲜活无比。陈锁芳说，他的木匠生涯从17岁开始。爷爷和父亲都是上黄一带的农具木匠，他继承家学，不久就成了公社农具厂的能手。乡间木匠分等级：做家具农具的叫“小木”，造房子的叫“高料”，而会造船的“水作”是大师傅级别。陈锁芳做到了“水作”——1963年、1964年，他在农具厂造了两艘5吨10米长的木船。“那时上黄一带，‘水作’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1986年，农具厂关门，43岁的陈锁芳决定北漂。在北京，他的技艺很快脱颖而出：当地木匠处理不好干燥天气导致的家具裂缝，他却能做得既好看又耐用。1989年，故宫招聘维修古建筑雕刻的木工，北京精英蜂拥而至，陈锁芳凭借精湛手艺成为少数录用者之一。此后19年，他仔细研究明清两朝建筑的雕刻艺术，将木匠活儿做到极致。除了故宫，北海公园的船只、三元立交桥的牌楼，都留下了他的印记。2008年，他回到故乡，却依然退而不休。
宝塔、花轿与牛拉水车，他的手艺在故乡发扬光大
回乡后的陈锁芳，在自家院子里搭起工作室，造出的新鲜玩意儿越来越多，如今大多陈列在上黄镇南山后村的民俗博物馆里。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座高达3.3米、重近300公斤的9层木制宝塔。从2019年2月起，陈锁芳耗时半年多完成，全塔运用榫卯结构，配件多达900余个，不用一根钉子。建塔时他没有参照一张图纸，全凭多年经验自主设计。“宝塔寓意节节高升，我也祝福家乡越来越好。”
院内的花轿也是他的得意之作，这是去年开始动工的，他整整做了一年多。轿身到轿顶，龙凤层层环绕，而且凤在上、龙在下。陈锁芳说了一个传说故事：民间传说武则天之母杨氏出嫁时乘坐龙凤轿，轿饰龙凤纹样，被视作天降吉兆，预示她日后将诞下命格非凡之女，也就是后来登上皇位的一代女皇武则天。几乎每件作品，陈锁芳都能讲出典故。村民常来坐花轿体验，他从不嫌烦。
陈锁芳的“复古”不止于此。2020年，他打造了一架老式牛拉水车，几十个部件严丝合缝，稍大或稍小都无法转动。“这种水车现在很少有人见过了，”他说，“以前三个木匠要做四个月，现在我一个人做，真的辛苦，但做出来之后特别激动。”同一时期，他还在上黄镇莫庄村建了一座全木结构两层凉亭，内部顶部呈蒙古包式圆形尖顶，设计灵感来自他在内蒙古搭建古建筑的经验。天目湖牌坊、长荡湖游船、溧城镇同仁堂药店门头，也全部出自他手。
“很多人说我退休了还这么辛苦干什么，其实我真的不是为了赚钱，”陈锁芳笑道，“每天闻着木头的清香味道，对我来说就是最充实的事。”
回乡后到现在，他送了近万根拐杖
院门口，陈锁芳指着墙角的一堆三角枝丫：“那些全部是用来做拐杖的。”墙角立着几十根做好的成品，每一根的手柄都顺应天然的造型，绝无雷同。从2008年回乡至今，他已经制作了近万根拐杖。
这个善举始于一个偶然。那年，他的一个表亲拄着一根拖把柄做的“拐杖”来看他，既不顺手又难看。陈锁芳当时就想，凭自己的手艺，完全能做更实用、更好看的拐杖。从此，他四处寻找适合的木材——园林修剪下来的香樟、榉树、榆树枝丫，他听说哪里有就跑去买下拖回家，有时甚至远赴宜兴、广德。每一根，他都细细打磨、刻上“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等吉祥话。然后，这些拐杖被陆续送到上黄、埭头、后六、溧城等乡镇敬老院，以及抗美援朝老兵和百岁老人手中。2023年，他向溧阳市人民医院捐赠了一批拐杖，2024年又向老区老人捐赠120根。至今，他的赠杖范围已从溧阳辐射到宜兴、无锡、金坛、常州甚至南京。
有时，面对上门的客人，陈锁芳会有个规矩：请客人留下一元钱。“世界上有三样东西不能随便送人，”他神秘地问记者，“你知道是什么吗？拐杖就是其中之一。这一元钱不是交易，更像一个仪式，既守住传统，也成全大家的善意。”
记者：汪磊
摄影：高岷
通讯员：邹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