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夫妻老婆店”到“寡头”:房租与品牌的挤压
十几年前,常州“一家菜市场旁边至少有一家糖炒栗子店”是标配,清潭、花园等菜市场周边甚至曾同时聚集过4家店。夫妻店的生存逻辑是赚一份辛苦的人工钱。店面可以很小,甚至只是一个报亭般的窗口,设备就是一台炒炉,夫妻二人轮流守摊。
但这套模式近十年遭受了双重挤压:
第一, 房租的结构性上涨。
糖炒栗子是典型的“季节性生意”,旺季集中在9月至次年1月,夏季需要转卖其他炒货或闲置。当沿街商铺租金随着房价上涨后,夫妻店在淡季无法覆盖固定成本,而品牌连锁店可以通过多店平摊、集中采购、甚至利用社区老店的低租金红利来维持生存。金大栗之所以能在清潭路维持相对低价(2017年时清潭路店比大部分分店每斤便宜3元),正是因为那是老居民区的老店面,租金压力远小于商圈店。
第二,品控门槛的上升。
糖炒栗子的原料是生鲜农产品,品质波动极大。过去夫妻店老板靠经验“亲自去产地收货”,但这条路越来越难走。品牌连锁店有专门的采购团队,甚至直接在迁西等地建立稳定的供应链关系。普通夫妻店一旦某年收错了货,“差栗子砸在手里出不去”,一次失误就可能退出市场。
长江路和清潭路交叉口的胖大栗,从公开信息看,胖大栗本身就是从清潭中学老店起家的品牌,其扩张路径是“亲友打理”模式。这意味着它在清潭地区拥有先发的选址优势和较低的拿铺成本,后续进入者要面对的是已经被抬高的租金和已经固化的消费习惯。
二、迁西板栗对常州市场的“垄断”:品牌溢价与渠道筛选
曾经我所怀念的舒城油栗、锥栗和良乡栗,口感确实有独到之处:锥栗果肉紧实、金黄,良乡栗小而易剥,舒城油栗果皮红褐色、有光泽(“色油亮”),果肉细腻香甜,糯性大,且较耐贮藏其中“粘底板”的单粒重可达13.7克,含糖量9.4%,。它们被迁西板栗“挤出”常州市场,核心原因是零售终端的选择变了。
迁西板栗在过去十年完成了从农产品到消费品品牌的跃迁。迁西县在全国130多个城市建立了800多个专营店,品牌价值评估超过35亿元。当金大栗、胖大栗这样的终端品牌需要向消费者承诺“每一锅口感稳定”时,迁西板栗的标准化程度远高于其他品种:果形、甜度、糯性都有相对统一的标准,消费者复购率高,商家进货风险低。
相比之下,锥栗的供应链更“娇气”。它成熟晚(白露后才上市),必须先开口才能炒,人工成本高。对于追求效率和坪效的连锁品牌来说,锥栗的利润空间和操作便利性都不如迁西栗。良乡栗的问题则是产量和辨识度——真正的良乡栗子小,但市场上很多“良乡”其实是其他小粒品种冒充的,商家卖它反而要费力解释。
所以本质上,这不是“垄断”,而是零售渠道用脚投票的结果:迁西板栗的品牌溢价让商家敢定价、消费者敢复购,而锥栗、良乡栗需要更高的炒制技艺和消费者教育成本,在寡头化的零售格局中被逐步边缘化。
三、为什么现在的糖炒大栗“越来越不好吃”,原因在于供应链的隐秘变化
现在的栗子不如从前,这个判断有实际依据,不仅仅是情怀滤镜。
第一,陈栗复炒。常规迁西板栗9月下旬才下树,10月是黄金期。从9月初就挂出“迁西板栗”招牌,11月之后仍在卖“现炒”——其中不少是去年冷库里的库存栗仁回锅复炒,口感发干、香气寡淡,跟新栗一比就露馅。
第二,炒制工艺的“效率化”。 过去夫妻店是一锅一锅慢炒,老板根据当天湿度、气温调整火候。现在连锁品牌要保证“单日销量500—800斤”的出货量,炒制流程更接近标准化作业,火候控制依赖设备而非手感。传统工艺中“听声、看色、捏软”的经验判断,在流水线作业中被大幅简化。
第三,记忆中的味道本身也被美化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糖炒栗子,对很多家庭来说是难得的奢侈品。有常州本地作者回忆,当年金大栗“别人卖七块八块,它要卖十三块一斤”,排队买栗子是一种仪式感。稀缺性放大了味觉记忆。如今零食选择极度丰富,栗子从“奢侈品”降格为“普通秋冬零食”,心理落差也影响了口感评价。
四、关于“地区垄断嫌疑”
从法律意义上,胖大栗在清潭地区的独家存在不构成垄断。垄断需要企业具有市场支配地位并滥用该地位(如恶意抬价、排他性协议)。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胖大栗通过不正当手段排挤了清潭地区的其他栗子店。更合理的解释是:这个区域的消费密度和租金水平,已经无法同时养活多家糖炒栗子店,而胖大栗凭借先发优势和亲友经营的低成本结构,成为了最后的幸存者。
胖大栗从一个学校旁的小店发展到如今几十家直营店和加盟店,除了老板的经营有方外,确实可以看出,但就大栗这个单品而言,其终端售卖价格相对其原料和房租人工成本,其利润显然够大,否则无法解释就这样一个季节性商品,能够支撑老板在支付昂贵的店铺租金后能够进行原始的资本积累,从而扩张,带动家族一起致富。
从目前的公开信息看,常州规模较大的糖炒栗子店主要集中在 “金大栗” 和 “胖大栗” 这两个本土品牌上,同时也有个别深耕社区的老牌炒货店和近年新起的店铺,比如毛胡子,大栗旺等。
真正值得注意的反而是定价权:当清潭地区只剩一两家选择时,商家确实拥有了区域性的定价自由度。金大栗在清潭路长期维持低价,本身也是因为胖大栗在同一区域形成竞争压力——如果胖大栗消失,这个价格锚点也会随之松动。
去年陈渡桥有家金大栗,我几乎每隔2-3天就会去买一斤福建锥栗,今年特意去寻了一遍,店面已经换了其它业态。整个清潭地区,就笔者写此文的时间为节点,仅笔者自己的观察(可能不够详细),长江路和清潭路周边确实只剩胖大栗一家独营,目前因为刚开始炒制,在价格优惠情况下,售卖价格为23元一斤,去年好像是25还是28元,我有点记不清了。
我一直有点困惑,作为一个生鲜时令农产品,板栗买这么贵的价格,相当于榴莲的售价,有道理吗?
五、最后选择
糖炒栗子从“满街夫妻店”到“几家寡头垄断”,是常州地区糖炒栗子行业过去二十年间一场静悄悄的结构性变化。这背后并非简单的“垄断”二字能概括,而是原料端的标准化、零售端的房租挤出效应,以及消费者口味记忆的变迁三者叠加的结果。是农产品品牌化、零售成本结构变化、消费者选择共同作用的结果。
虽然原因有很多,但是客观上,我们所怀念的舒城油栗、福建锥栗和良乡栗已经无法进入常州市场,当前的零售逻辑下,它们的商业效率不如迁西板栗,因为这个原因,我们消费者已经丧失了选择性。(如果想找回那种口感,可以试试在凌家塘批发市场找福建锥栗的批发商(每年9月后陆续到货),自己用空气炸锅或平底锅小火慢炒——虽然麻烦,但那是绕开零售端筛选的唯一办法。)
最后,随着市场的进步,很多小时候的味道已经逐渐消失,成为我们记忆中的乡愁,单一产品被集团化,规模化,集约化所带来的成本、效益的最佳结果就是,我们消费者可能不得不被资本所逐渐裹挟,我们的口味,不是由自己来决定,而是被资本所裹挟,普通人已经不再能够自由地选择吃什么,相反,资本会决定我们的嘴吃什么,怎么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