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随笔

陈平 最后编辑于 2021-09-10 23:27:02
2230 6 7

7e08f99601124b496f51c7b29af90a8.jpg                                 九.九随笔

陈平

  一转眼,辛丑年的中秋节又要到了,就此我突发奇想,这人的一生究竟能渡过多少个中秋节?再细一想,自己却哑然失笑,因为这问题恐怕连神仙也难回答,常言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种事又有谁能料得到呢?呵,确实难以想象。不过对自己曾经历过的特殊情况总能记忆犹新,尤其是看到在如今的商店里,虽然琳琅满目地堆满了各种月饼,可人们仍然在挑精拣肥,那些往事也就自然而然地从脑中冒了出来。

说咱中国人一直活的都不易,这是个史实,不过每到中秋节设法买点月饼让家人尝尝,即使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期,这情况也不例外的,不过那时的月饼要凭票供应,而且老少不欺,每人供应两块,仅是品种可以选择。最贵的是火腿月饼,最便宜的,应是豆沙月饼了。记得那是在1961年的中秋节晚上,母亲掏出两元钱,七两粮票,再从计划本上剪下七张月饼票,这是我家在常人口的全部计划;此时我的两个姐姐和一个哥哥,已经在外地读大学了,在家里的还有兄妹五人加上父母。

那年代,干部群众一视同仁没任何特殊,按照计划,中秋节每人发两张月饼票,每张可买壹只月饼。母亲决定今天让每人品尝一个月饼,而在过去顶多一人半块,这对处于营养严重不良的我们来说,已很满足了。你拿好钱和票,去买七只白果月饼回来吧,母亲笑着对我交代。此时的我,已弄清白果月饼一毛两分钱壹只,火腿月饼要两毛钱壹只。枣泥豆沙,什锦五仁价格不等。

按照母亲的吩咐,我将钱粮月饼票叠好塞进外衣的口袋里,然后兴致勃勃出了门。秋高气爽的夜空上,一轮月亮高悬而且比平常更显浑圆硕大,周围的群星也格外明亮,树荫里的路灯不时闪烁,迎面吹来凉爽的风。如此清新的空气让我不禁浮想联翩:哇,今晚的月亮可真大、真圆啊,若是个火腿月饼,那该有多好,起码咱中国每人都能咬上一口。

县学街全长约800米。街北出口朝西一拐,有座迎春桥,桥下的顾塘河如今已是步行街。桥东北侧有一座老虎灶,边上的迎春桥副食品商店,专卖烟酒糖酱醋等。

 计划经济,加上三年自然灾害影响,物资极其贫乏,居民买香烟火柴要票,红糖肥皂要票,到对面迎春饭店吃饭须先付粮票。当然不要票的物资也有,如夏天用的蚊烟香,棉纸里裹点六六粉和木屑,几分钱一盘,燃起来连人带蚊子都被呛的昏沉沉,另外还有伊拉克蜜枣和阿尔巴尼亚香烟。此时的我,一边走一边遐想万千,不一会就来到迎春桥副食品商店的门口,抬头见灯光不太亮的店堂里已经排了不少人,那年代有些物质凭票供应但是还要排队,但人们对此早习以为常。所以我就老老实实地排队伍的最后。 

终于轮到我了,我对营业员说,买七只百果月饼,他应了声,好的,稍等一会,然后转身从那只竹筐里夹出七只扁圆粉黄,松酥厚实,两面均盖张小方红印纸月饼,接着将其横排在柜台上的黄色腊纸里并且撮齐,随即他很快翻滚腊纸迭好卷牢,再用一根细纸绳扎牢拎在手里。

一系列动作仅在几秒钟内完成,让我看得眼花缭乱。喏!这是你的七只百果月饼,钱,粮票,还有月饼票呢?

递过这包月饼同时,他笑着问我。我立刻哦了声,连忙用手到口袋里掏。可是仅仅掏出两元钱和七两粮票,而那几张如四分邮票大小的月饼票却毫无踪影。

我将口袋翻过来细找仍不见其影,大惑不解的我,干脆推开众人弯下腰在地上到处细寻,可是找了半天仍无结果,这位男营业员见状立刻收去那包月饼,并招呼下一个。

我被气的啊哧啊哧 但毫无办法,买月饼必须三票齐全啊,我两眼朝地下愣了半天,最终只能丧气回头。

天上月亮仍高悬在空中,路灯还在树荫里闪烁,可我心中却如打翻了五味瓶般忐忑,情绪极其沮丧。

回家的路仅有数百米,可我却感到有几里长。我很不甘心地一路细寻,哪怕是阴沟,垃圾堆也不放过。

从没见过的认真态度,感染了来往的行人,他们也跟着我在旮旯里东张西望起来。究竟找啥,他们根本不清楚,也有人问我,哎,小佬,你在找啥?我嘴上支支吾吾,心里却想,告诉了你,我……结果还是没找到。这件事让我这辈子难以忘怀。

上世纪的1976年9月9日,正是这年的中秋节。第二天中午,正在周恩来故乡淮安农村继续插队的我,从队长老潘家的有线喇叭里得知毛主席逝世的消息,这让正在吞噎玉米棒子饼,喝着麻糊粥的我惊的目瞪口呆。

苏北农村的穷,用任何语言形容都不为过,譬如中秋节的老潘家吃的是玉米饼,老咸菜加麻糊粥,毫无过节的气氛。让我百感交集的事实是,自从十八岁到农村插队,屈指快有十个年头了,这这期间的每个中秋节,我都是在一个人孤零零中渡过的,譬如昨晚我倚在这间几平方米的小草屋门框,抬头看着天上的明月,心想,哎,何年才能再与家人一边品尝着月饼,一边欣赏月中婵娟?

真谓每逢佳节倍思亲。我在满腹惆怅中回到小草屋关上门,点上油灯。这间小草屋里没有窗户,白天关上门,里面便伸手不见五指,一到晚上更不用说了,不点上煤灯只能靠摸死瞎。此时的屋外,到处是一片黑漆抹乌,谧静地,连蚯蚓在泥里谈情说爱的声音都能听见。环境如此寂寞,想找个鬼作伴也难,尽管朝东百米外有一片乱坟堆。

今年的中秋节,我又要在转草屋,低琦户,无照眠中渡过了,这可是当年苏东坡的心态啊,没想到,他的诗意能在我的身上完全应验,我一边这么想,一边脱衣上床准备熄灯就寝。

哦,小陈啊,你还没休息吧,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我的遐想,我立刻下床打开草屋门一看,原来是我们的老潘队长来了。这是我特意赶到县城里买回来的,我们这里人对中秋节很淡定,可你是南方人,又是中秋之夜。所以我就来……他的一席话让我听了惊讶无比,要知道,为了这几只麻油香菇月饼,他可来回走了近50里的路啊!

老潘有四个子女,家境极其困难,之前他有想叫小儿子玉宝不再去读中学,回来参加劳动的念头,回来赚工分算了,让大儿子玉龙继续读完高中吧,他叹口气对老婆说,老婆听了没作声。这事让我知道就来劝他说,老潘啊,你可要明白啊,别看现在有人在鼓吹知识无用论,可农村的孩子想改变命运,唯一的出路就要靠文化知识,就要靠读书飞出去啊,我发现你家的易卜拉欣很好学,继续读书肯定大有希望。因为他的这位身材壮实,面孔黑黢黢的小儿子玉宝平常蛮喜欢看书,那本由我带来的“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小人书,早被他翻的破烂不堪仍不撒手,原来他对那位名叫易卜拉欣的游击队员,佩服地五体投地,所以我后来也就叫他易卜拉欣了。

中年农民老潘除了有点编竹篮子的手艺外,唯靠夫妻俩赚工分养家糊口,可想生活负担有多重,可今天,他还专程去买回这些月饼,从他吞吞吐吐的表情清楚,他的孩子恐怕连看到月饼的机会也没有啊,收下月饼的我,真不知该对他说啥好。

毛主席的忽然离去,让中国的农民们全措手不及,虽然这些年农村生活异常困苦,这与毛的指导失误有一定的关系,但中国农民对毛主席的感情却是很真实的。

这些面容憔悴,衣衫褴褛的老农一边流着热泪,一遍遍地听着广播,老奶奶们干脆掩面嚎啕大哭,一边还不停地念叨,毛主席啊毛主席,您咋丢下我们不管了呢?哎……哎哎……在中国农民们的心目中,毛主席就是他们的大救星,无论在何时,他那崇高的人民领袖地位永难动摇,这就是世界巨人毛泽东的非凡人格魅力。

得此重要信息的老潘和我,立刻停止吃饭,马上主动投入悼念活动,自己化钱从供销社下伸点买了不少黑纱,发给全村的男女老少佩带,一直忙到晚上,我们才从最后一位社员的家里出来。

走在苏北灌溉总渠宽阔的围埂上,我俩的心情如同远处的淮河与京杭大运河,一直在无序地波涛起伏。我俩默默地走着走着,谁也不想说一句话,正此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情景突然展现眼前,让我们惊讶不已。

在一片苍茫的夜空上,一轮明月从西边冉冉升起,硕大地连上面的桂花树也历历在目,光芒四射的月光,毫无悬念地扫去周围的阴霾晦暗,把远处的田野河流,错落有致的草屋群等等,一下子全照的无比清晰,环境如此廖廓,令人顿感心旷神怡,我忍不住说了一声,呀,看来新气象要出现了。此言让跟在我后面的老潘听见,他立刻仰头凝视着天上的明月,嘴巴里嚅嚅道,是的,是的,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不过今晚的月亮是很特别;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没想到,这位小学没毕业的老潘,居然也满怀豪情地吟出杜甫的诗句,让我对他不禁又是刮目相看。

五年后我终于回到了本市、但每逢中秋节,我就会想起那年九月九日发生的情况,时光一晃,四十多年过去,易卜拉欣玉宝,如今已是万吨远洋轮的船长,因为他一直坚持读书,后来考取了中国航海大学,而他的父亲老潘,这位我在淮安农村继续插队时认识的挚友,却在几年前因病去世,享年七十八岁。

【完】

 

收 藏
点 赞
分 享
表态的人
  • 蒋锷初
  • 陈平
  • 张平远
  • 泉水涓涓
  • 丽影
  • 张秋生
发送

6条评论

  • 丽影
    2021-09-09 20:48:26 0回复
    0
  • 历历在目
    2021-09-09 15:46:08 0回复
    0
  • 泉水涓涓
    2021-09-09 14:07:03 0回复
    0
  • 2021-09-09 14:06:48 0回复
    0
  • 张平远
    2021-09-09 14:06:24 0回复
    0
  • 蒋锷初
    2021-09-09 14:06:06 0回复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