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员优秀作品选【75】

陈平 最后编辑于 2020-09-03 13:37: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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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员优秀作品选【75】           

鬼 火

                   文史语言系文创班  马国忠

那一年的夏天,当我臂上的黑纱尖利地划过我年幼的心口,望着父亲,我知道,那是穷尽一生亦无法弥合的,天人永隔的距离。

有谁知道,天外之国的路程该如何丈量?是一片片荒山野岭,还是穿梭的浮云,瓦蓝的苍天,还是繁星式的鬼火?

二年了,望着祭桌上那张蒙了灰尘的父亲照片,常常化作月圆之夜,我心头挥不去的悲哀……

家,在那激情燃烧的岁月,如一叶单薄的小舟在疾风骤雨中飘摇。

在我还是未谙世事的年龄,我便知道母亲与父亲是合不来的。她们的政治关点不同,走的道路不同,她们很少说话,常将我关在房门外,辩论吵架。战事往往由母亲挑起,房门里边,她的声音大而持久,父亲只是唯唯诺诺地接上几句,像心虚的小学生。

在那时的我,所能理解的范畴里,母亲便是胜利者。可他们走出来时,母亲她丝豪沒有胜利的满足,脸上甚至挂着眼泪。后来听到一个叫做“恶人先告状”的词语,一下便想起了母亲的眼泪。把父亲打败了,她却哭了,她真是恶人先告状。

我大喊着:我不想听这些,你们都不要回来了。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对父母喊出这样绝情的话语,连我自己都吃惊不小。

母亲望着我,咬着下嘴唇不再做声。

父亲意外去逝后,我变成了单亲家庭的孩子,心里充满了叛逆。我不与母亲多说话,逃学,一次次离家出走,一次次被母亲找回来,她问我到底学不学好?我就理直气壮地拿“我要去墓地看父亲”,这样的话来呛她。每到这时,她便不说话,只是望着我,眼里写着的焦虑与失落,意在我心里激起快感。

有一次,我偷偷拿了她35.50元的工资,逃了课与一群同学去乡下“踏青”,归家时己是两天后,母亲的怒火如山洪暴发,她骂我,拿鸡毛掸子打我,一下接一下的抽打我的屁股。我站着,不缩手,不皱眉,不叫痛,也不哭,我昂着头,像一个坚强的“红卫兵”战士,她就不停地抽着。最终,她败下阵来,她哭了,她哭着朝我吼,“求求你叫声疼,只要你叫疼我就不打了!”

我高昂着头,大叫着:“我是红卫兵你打死我,你就有地方去了。”

她一下跪倒在我面前,哭得不知所措。

她说:我对不起你死去的父亲。“我只以为我悉心抚养你,家庭的残缺应该不会拖累你。”然而,为了解脱我自己,我却伤害了你,孩子……"

我听不懂她的话,也不想去深究,而是抱着父亲的照片喊“爸爸”,哭得悲怆苍凉。并夺门而出,向外面跑去。

我站在马路上,凝望着夕阳落下的方向,陷入了深深地沉思一一10里远的荒山野岭,吓不倒我,去,一定要去。此时,我的眼前依然是一片火红,满目的霞光仿佛还没有退去……

走过田间小路,我来到了田野的边上。这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玉米地,颗粒饱满的玉米棒,沉甸甸的,把玉米秆压弯了腰,远远望去,整个玉米地就像是一张美丽的绿色地毯。一阵风吹过,玉米穗在左右摇摆,就像绿波中的大海波浪,一浪推一浪,此起彼伏,非常壮观。

玉米地旁边,有一块草地,绿茸茸的小草里夹着几朵紫色的野花。几只黑色的小羊羔,在妈妈的带领下跑出来吃草,羊妈妈半跪着,一边吃着嫩嫩的青草,一边充满爱意地望着它的孩子们。小羊奔跑着嬉闹,累了便休息一会儿,吃点草,望望妈妈,咩咩地叫上两声,这是在向妈妈撒娇呢?田埂边,一只母鸡也带着它的孩子,几只毛茸茸的小鸡出来散步觅食了。小鸡崽儿紧跟在鸡妈妈屁股后面,生怕自己走丢了似的,可爱极了!远处,几座小山包上密密麻麻的都是树。

从山坡上走下来,便是菜地,我看着种菜的农民他们浇粪,浇水。种菜的用一个长把的水舀子舀满了水,手臂一挥,水就像扇面一样均匀地洒开。架条上挂着豆角,有一点红,家雀蛋,后弯腰。全都直直一堆堆挂在架条上,都很精神,很水灵。还有的豆角正在开花。

过了菜地,有一条不很宽的田间小路,杂草丛生,我看见一头牛的一只前腿或后腿的蹄子踩在一块石头上,“霍一一哒”一声滑了一下,我看到它没有摔倒。牛好像特别爱在这条路上拉屎,路上随时可以看见几堆牛屎。

路越往前延伸越窄,庄稼茂密,挨着路边的地一排排的玉米,高梁长的特别好。总有几簇长得又高又壮,比周围的玉米,高梁高出好些,我“想”这大概是由于过路的行人曾经对着它撒过尿。小风吹着庄稼的绿叶,沙沙地响,像一首遥远的,温柔的歌。我在歌里轻快地走着……

一眨眼,夕阳便隐藏在青山后面了,前面小河那边己升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河对岸是一溜荒地,长着杂草,草丛里一定有很多蝈蝈,蝈蝈把它们的吵闹声音都送到河这边了,我后悔沒带一只蝈蝈笼子来。河水有时大,有时小;有时急,有时慢。水是从峡谷深处流过来的,清清的。站在河边,想着心事,和母亲赌气,今天一定要看到父亲。揉揉眼睛,一看;呀!天都快黑了,赶紧走。

二道沟外是刑场,枪毙犯人的地方一一同学们有时上着课,听到街上口号声,就知道要枪毙人了,我们下了课赶紧去看,看不到尸首,有时看到地上一摊血。

天骤然黑下来了,突然眼前玉米晃动,我站在路中间不敢向前迈步,感觉到脖颈后有些凉森森的,我有些后悔不该单身去墓地。与此同时,我感觉到路边的庄稼地里有无数秘密,有无数只眼睛在监视我,并且感觉到背后有什么东西尾随着我心在砰砰的跳,我的脚步不知不觉的快了,越走的快,感觉背后越不安全。终于我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用手臂向后面挥了过去。

我身后当然什么也没有。

继续往前走着,边走边骂自已;你还是一个红卫兵吗?一个14岁的大小伙子,有什么好怕的,红卫兵死都不怕,还怕鬼吗?没有鬼,没有邪,没有野兽,没有!世界上我是一个最勇敢的人……

我大声的呼喊着。

去墓地路过一座木板桥,桥下的水位落差很大;河水倾跌下来,声音很吓人。当地人把这座桥叫做掉魂桥,人一踏上桥,听到水声,魂就掉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了掉魂桥,我的脚步踏得桥上木板砰砰的响。

天黑下来了,雨云密结,天阴得很严,下了桥不运处就到了墓地。

我看见几个人在墓地东边的荒坡上挖土,旁边歇着一辆大车,车上盖着苇席。啊!他们是在埋死人吧?旁边站着几个穿黄衣服的,可能是哪个单位造反派。

我远远望着,刨坑的有三四个人,动作都很迅速。有人跳下坑去挖土;后来一个个都跳下坑去。

当时没有一个亲属在场,只那几个人在刨坑,忙忙地,急急地,后来,下坑的人只露出脑袋和肩膀了,坑己够深。他们就从苇席下抬出一个穿蓝色制服的尸体,我心里震惊,遥看他们把那死人埋了。

一个老者在收拾工具,我上前问他死者是男是女,什么病死的,他告诉我,死者武斗时被对方打死的,他们拉着空车回去的时候,已经暮色苍茫,荒凉的墓地阒无一人。我慢慢地来到埋人的地方,只看见添了一个扁扁的馒头,谁也不会注意到墓地多了这么一个新坟。

我在黑暗里走着,一个人,走的很快,比平时要快得多,真是“大步流星”,踏踏踏地走着。只听见自已的两只裤脚擦得刹刹地响。

一半沉着,一半害怕。

刚下掉魂桥,看到埋死人时,头皮紧了一下,有点怕,以后就好了。

我甚至觉得有点自豪,墓地就我一个人,我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大英雄。多么豪迈的向前走着……

转了三圈也没有找到父亲的坟墓,我想坐一坐,坐下就想躺下,躺下来看着头顶浓浓的乌云向远处飘移。身边的荒草叶轻轻摇晃,变软,溶成一片,好像把我也溶到里面了,我眼皮一麻搭,不知不觉睡着了……

两年一晃而过的记忆,又重现在我的眼前。

那天,我正在教室上课,突然被班主任招呼出去,沉着脸让我赶快回家。我心跳加速,飞快地跑回家,在门边就听到母亲压抑的哭声。

父亲去世了!上午他还在单位上班,突然晕倒,在送往医院的路上就咽气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我扑上去抱着父亲,摸着他不复温度的脸庞,被一种天塌地陷的恐惧和绝望包裹着,不由放声痛哭。

离开母亲很长时间了,心却被她的眼泪浸润着,缓不过来。才发现自己其实是深爱她的,只是孩提时印于脑海中的“恶人”形象根深蒂固,或许,还因为这些年里,我们之间冷漠的相处方式,将那一份最温馨的亲情深深封起,我是爱她的,我却不知。

没有母亲的墓地之夜,天边漫漫无尽头,找不着父亲我在哭泣。

忽然,一道闪电雷鸣把我从梦中惊醒。

这是什么?

我从来没有看见过。

一道道碧绿的光,在墓地上空。

我知道这是鬼火,我听说过。

绿光飞来飞去,它们飞舞着,一道一道碧绿的抛物线。绿光飞得很慢,好像在幽幽地哭泣。忽然又飞快了,聚在一起;又散开了,好像又笑了,笑得那样轻。绿光纵横交错,织成了一面疏网;忽然又飞向高处,落下来,像一道放慢了的喷泉。绿光在集会,在交谈。你们谈什么?……

我真想多停一会,这些绿光多美呀!

但是,我没有停下来,说实在的,我还是有点紧张害怕的。

但是,我没有跑。我知道我要跑,鬼火就会追上来。在上小学自然课时就听老师讲过,“鬼火”不过是空气的磷,在大雨将临的时候,磷就活跃起来。见到鬼火,要沉着,不能跑,一跑,把气流带动了,鬼火就会跟着你追。你跑得越快,它追得越紧。虽然明知道这是磷,是一种物质,不是什么“鬼火”,不过一群绿光追着你,还是怕人的。

我用平常的速度轻轻地走着,心里在对父亲说:爸爸,今晚太晚了,我找不到你在哪里,等清明节时我来看你。

回到了掉魂桥时,吓了我一跳!一条黑影迎面向我走来。是个人!这人碰到我,大概也有点紧张,跟我擦身而过,头也不回,匆匆地走了。这个人,那么黑的天,马上要下大雨他跑到墓地去抓鬼火吗?

我下了桥就掉在黑暗里了。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到一条灰白的痕迹是马路!黑糊糊的一片是庄稼地。好在这条路我来时走过很熟,闭着眼睛也能走,不会掉到河里去,走吧!我听见河水哗哗地响,流得比平常好像更急。听见玉米穗摆动着,发出摩擦细碎的声音。

一个什么东西窜过马路!一一大概是一只兔子。什么东西落进河水里了,一一“卜通!”我的脚清楚地感觉到脚下的路。一个圆形的浅坑,这是一个牛蹄子印子,干了,谁在这里扔子块西瓜皮!差点摔了我一跤!天上不时扯着一个闪电,照亮一块黑云。黑云翻滚着,绞扭着,像一个暴怒的人,正在憋着一腔怒火,闪电照亮一棵小柳树,张牙舞爪,像一个妖怪。

我猛地回头看看后面没有人,心悸。胸口起伏着,浑身瘫软,我慢慢地把一只手放在胸口,一颗心脏以不寻常的速度撞击胸腔。

到了几户种菜人家的跟前,我的心才真的落了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走过一个土冈,前方有速电筒亮光,像大地一轮明月,暖暖的亮亮的。

前面的人是谁呀?我听到母亲的声音。

妈,我在这里。

跨进家门,母亲坐在凳上缝补一件我小时候穿过的背心。叫了一声“妈”,她有片刻的停滞,手指大概是被针尖刺到了,噙在嘴里飞快钻进厨房。我追到厨房喊“妈”,母亲仍不理,背影在颤动!

我想起小时候看到过一篇文章,说的是猫头鹰这种动物,是吃母亲肉的。母亲生育了它,抚养了它,倾其一生,连同最后一身血肉……如此,这么多年,我便是一只猫头鹰了!我呑噬母亲的血泪赖以成长,还要伤透她的心……我跪倒在母亲的脚下。

母亲抹着眼泪将我扶起,只是几秒钟,她的神态恢复得极其自然,就像我们并不是一对芥蒂多年的母子。

母亲微微一笑,“我已经不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盼望着你快快长大。”

外面飘泼着倾盆大雨。

我一个人呆呆地想了半天,我要想想今天的印象。

我想着鬼火,我觉得鬼火很美。我看见过鬼火了,我又长大了一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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